鲁泊原本以为,“参加一场舞会”只是那位黑衣人随口开的玩笑。
直到她真的把他带到一座灯火辉煌的宅邸前。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外,衣着华贵的客人沿着铺了红毯的石阶拾级而上。
敞开的高窗里流出柔和的乐声,空气中混着香水、热酒与烤制甜点的气息,甜腻得几乎要把人熏得头晕。
鲁泊站在门前,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
“这次的任务地点啦。”
黑衣人语气轻快。
“别愣着,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完,她便熟门熟路地绕开正门,带着鲁泊从宅邸侧方的一条窄道进入,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间相对僻静的休息室前。
门被推开。
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眉眼沉稳,神情却明显写着“今晚本来已经够麻烦了”。
“你差点又迟到了,夜。”
他揉了揉眉心,低沉的声音里透着熟悉到近乎习惯的无奈。
“我再三叮嘱,这次任务很重要……嗯?”
他的视线落在鲁泊身上,瞬间收起了那点疲惫,像一支箭矢般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位是?”
鲁泊这才知道,原来那个把他按在地上审问的人,叫夜。
“抱歉抱歉,威古。”
夜用手指挠了挠脸侧,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路上临时多捡到了一位任务对象。”
威古:“……”
“这次的任务,”
夜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鲁泊的肩。
“就让他来代劳吧。”
“哈?”
威古的声调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忘了吗?今晚需要的是一名女性随行者。可这位怎么看,都是个少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又重新仔细端详起鲁泊的脸。
“莫非……”
“啊……我是男的。”
鲁泊尴尬地确认。
“我当然看得出来!”
威古难得提高了声音。
“夜,你解释一下。”
“没办法啊。”
夜摊开手,语气充满了“我已经替大家想好了”的理直气壮。
“大小姐今早刚追加了监视他的任务。偏偏那位旅行商人今晚又正好出现在这里,机会难得。你负责入场接触目标,我负责外围盯梢,确认他不会提前离开。”
她轻轻一笑。
“现在多了鲁泊,让他顶替我的随行位置,你能继续任务,我也能继续监视他。一举两得,多完美。”
威古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绕着村子监视半天,临时捡回一个刚被驱兽粉熏到腿软的前护卫,再把他塞进今晚的舞会任务里。”
他盯着夜。
“这在你口中,叫‘优化’?”
夜笑眯眯地问。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效率?”
“听起来像你又把麻烦打包送到了我面前。”
“因为威古总能处理好呀。”
“夜。”
“嗯?”
威古看了她片刻,额角像是隐隐跳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撒娇的场合。”
“我没有撒娇。”夜眨眨眼,“我是在表达对同伴能力的充分信任。”
“换个词,本质还是甩锅。”
夜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鲁泊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来回交锋,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那个……如果我不合适,也可以——”
“不是你的问题。”
威古立马抬手打断了他。
他先看了鲁泊一眼,又看向夜,最终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
“是某个人把计划改得比战报还快。”
夜无辜地偏了偏头。
威古收回视线,语气重新恢复平稳。
“但既然已经改了,就按最稳妥的方式处理。”
夜满意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别用这种语气夸奖一个刚被你强塞任务的人。”
“好的。”
夜答得很快。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我下次换一种语气。”
“那么,我去外围了。”
夜朝鲁泊眨了下眼。
“好好配合威古。别在舞会上再向谁投怀送抱哦。”
鲁泊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那不是——”
话还没说完,夜的身影已如一缕轻烟般融进门外阴影,眨眼便消失不见。
“喂,你等等——”
威古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喊了一声,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安静片刻,最后认命般叹了口气。
“这家伙……”
随后,他转头看向鲁泊。
“你先去里面洗漱一下。等会儿过来,我跟你说明任务内容。”
“啊?”
片刻后,已经洗净脸上灰尘、重新整理过头发的鲁泊,坐在梳妆镜前,局促得几乎不敢乱动。
威古站在他身后,取出一只小粉盒,动作熟练地调试颜色。
“夜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今晚为什么来这里?”
“只说……和那位旅行商人有关。”
“差不多。”
威古用粉刷淡化鲁泊脸上略显少年气的轮廓,又在眼尾压上一点颜色,让他原本就温顺的眼睛显得更加柔和。
“我们得到消息,近几日有一位来历不明的旅行商人频繁出入这一带的贵族社交场。戴安娜小姐怀疑,他和边境村庄近来出现的特殊粉末有关。”
鲁泊立刻抬起眼。
“那应该就是他!”
威古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确认?”
“今天村里的老板娘说,有一位旅行商人卖给了他们驱逐恶兽的粉末。”
鲁泊努力回想。
“她说那个人很体面,讲话有礼貌,带着许多货物,还长得也很英俊。”
威古沉默了一下。
“前三条有用。”
“至于英俊……在舞会上不算筛选条件”
鲁泊愣了愣。
“因为英俊的人很多?”
“因为这里一半男人都认为自己很英俊。”
威古面不改色地取过假发。
“不过,你今天闻过那种粉末。若目标身上仍残留相近气味,你能辨认出来吗?”
鲁泊认真想了想。
“如果不会再靠得太近的话……应该可以。”
“很好。”
威古点头。
“那你今晚就不只是临时替补了。你是确认目标的重要一环。”
他取过一枚小巧的发饰,将鲁泊的头发固定好。
“今晚,你的身份是我的女伴。你称呼我为巴斯先生,而你——”
威古停顿了一下,看着镜中已经逐渐成形的伪装。
“是艾丽丝小姐。”
鲁泊沉默了。
“……女伴?”
“这是最不容易被追问来历的关系。”
威古平静解释:
“你只要显得害羞、安静,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就会有许多人替你自己补全理由。”
鲁泊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点绝望。
“可是我……”
“我知道你是男的。”
鲁泊:“……”
“所以才需要我在这里帮你。”
威古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颜色素净的礼裙,比划了一下尺寸。
“事出突然,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宽松款式。你的体格比夜明显结实,穿起来不会太舒服,要忍耐一下。”
鲁泊低头看了看裙装,耳根逐渐发烫。
“好……”
“还有。”
威古继续道。
“进去以后,不要主动攀谈,不要离开我身边。若有人问话,由我处理。若有人盯着你看,不要慌,轻轻拉一下我的衣袖即可。”
“嗯。”
“不要露出护卫站姿。”
“……嗯。”
“也不要在看到出口、楼梯或藏在袖中的刀具时,本能地先判断逃生路线。”
鲁泊一怔。
“这个也会被看出来吗?”
“会。”威古面无表情,“尤其是被真正会观察的人。”
鲁泊立刻坐得更僵了。
威古看他一眼,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放轻松。”
鲁泊抬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发光的时候。”
威古将假发最后一缕发丝整理到合适的位置。
“今晚你不需要发光得太亮。安静待在我身边,别把高跟鞋踩断,就已经帮了大忙。”
鲁泊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
“……我会努力的。”
“很好。”
威古拿起一只小香瓶,在他肩侧轻轻喷了一点。
一股清雅的花香钻入鼻腔,和鲁泊平日闻惯的尘土、钢铁与汗水完全不同。他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喷嚏,随即由衷感叹:
“这个味道……真好闻啊。谢谢你,威古大哥。”
威古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默默转过身去取手套,借此挡住自己一瞬间柔和下来的神情。
……这真是个好孩子。
夜那家伙,居然就这么把人扔给他。
不过,既然扔来了,那他就得好好带着。
打扮完成后的鲁泊,确实意外地适合这身伪装。
那张原本就偏柔和的脸,在威古手下被修饰得更显温顺。
礼裙遮去了他身上的大部分力量感,不熟悉裙摆与鞋跟的拘谨动作,反倒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位第一次被带来这种场合、紧张到不敢随意抬眼的年轻千金。
威古摸着下巴,仔细审视了一遍。
“效果……比预想中好。”
鲁泊不敢看镜子。
“真的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威古顿了顿,“至少比夜刚才那个临时方案靠谱。”
“夜小姐平时……都这样吗?”
“看任务情况。”
威古平静道。
“也看她今天想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鲁泊:“……”
“走吧。”
威古抬手示意。
“戴安娜小姐特别强调过,这次行动不能粗暴行事。尤其是我们的目标,要礼待。”
他说着,看了眼面前明显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的“艾丽丝小姐”。
“不过现在看来,我更担心的是别人会不会先来找我们的麻烦。”
舞会大厅比鲁泊想象中更加耀眼。
晶石吊灯将整片空间照得宛如白昼,弦乐轻柔流淌,身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举杯交谈,笑声像被筛过一样,轻盈、得体、没有一点多余的棱角。
鲁泊跟在威古身侧,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威……巴斯先生。”
他轻轻扯了扯威古的袖口,小声问:
“是不是很多人在看我?我表现得很奇怪吗?”
“没有。”
威古语气稳得不能再稳。
“问题不大。”
实际上,问题比威古预想得还要大。
他原本想塑造的,是一位“不值得被特别记住的年轻女伴”。
结果鲁泊紧张得过分认真。
进门时,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像是生怕踩坏主人家的地毯。
转弯时,鞋跟险些一歪,他立刻僵住半步,又强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当有人看过来,他便下意识把视线垂低一点,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这些本该叫破绽。
落在旁人眼里,却拼成了一位“初入社交场、被护得太严、拘谨得令人怜爱”的年轻千金。
已经有不止一拨人压低声音询问:
那是哪家的小姐?
怎么从没见过?
是北边来的远亲,还是哪位贵族藏了很久的掌上明珠?
威古面不改色地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第一次对自己的易容术生出一点复杂情绪。
大意了。
成功过头,有时候也是失败的一种。
“这位可爱的小姐。”
出现了。
威古最不想遇到、却几乎在任何舞会上都能稳定刷新出的那类人物。
一名年轻贵族端着酒杯挡在他们面前,脸上挂着一种把自己当成今晚最佳节目单的笑容。
他微微欠身,姿态勉强算得上优雅。
“您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舞会吗?我方才就注意到,您似乎有些拘谨。”
鲁泊下意识往威古身后退了半步。
那名贵族眼中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他显然把这理解成了害羞。
“别紧张。”
他笑得越发自信。
“跟着这样严肃的先生,想必多少有些无趣。”
威古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
鲁泊则被那句“别紧张”弄得更紧张了。
“若您愿意,”年轻贵族举了举杯,“我可以带您认识这里真正有趣的人。”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不如先从一杯酒开始?”
话虽如此,他伸出的手却越过那点本该保留的距离,朝鲁泊腰侧揽来。
威古瞬间抬手,将鲁泊带到自己身后。
动作并不激烈,却精准地隔开了对方的手。
“阁下,请自重。”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里是舞会,不是您试探别人教养底线的地方。”
年轻贵族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巴斯先生,是吗?”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沉下去。
“我倒不记得,今晚的宾客里有哪一位,能在查尔斯家的舞会上对我指手画脚。”
两名护卫从他身后上前一步。
“把这位小姐留下。”
查尔斯男爵的语气已没了半点风度。
“我可以当刚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
威古没有动。
袖口之下,他的指节已经碰到了藏好的小刀。
鲁泊站在他身后,紧张得肩膀微微发抖。
这个反应落在旁人眼中,更像一位受惊的年轻姑娘。
可若有人观察得足够仔细,便会发现——
他藏在裙摆侧边的手,已经不自觉攥紧成拳。
那不是害怕。
那是准备战斗的本能。
而二楼栏杆旁,正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一位极具存在感的男子。
他本来正与几位商会代表交谈,神情温和从容,却在大厅另一侧的骚动出现时,微微偏过了视线。
起初,他只是注意到那位举止有些僵硬的年轻“小姐”。
她的步伐不属于娇养出来的贵族少女。
更像某个习惯了稳住重心的人,被迫穿上了不适合奔跑的鞋。
随后,他看见了威古挡在她身前时的姿态。
不是普通护花者的逞强。
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后,最先计算“如何护住身后之人”的防御站位。
最后,他看见那位“小姐”攥紧了拳头。
卡斯迪安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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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走下楼梯。
“查尔斯男爵。”
一道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
“什么时候——舞会,成了你家的猎场了?”
周围的人声轻轻一静。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卡斯迪安端着酒杯缓步走来,脸上仍带着从容的笑意,眼神却足以让人立刻意识到:他此刻并不是在闲谈。
查尔斯男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卡、卡斯迪安阁下?您怎么……”
卡斯迪安没有理会他的慌乱,径直走到威古与鲁泊身旁,先向威古微微颔首,随后才淡淡开口:
“这位先生和他的同伴,是我今晚等候的客人。”
他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男爵若让我的客人误以为,此地的待客之道如此粗鲁,我恐怕会感到相当遗憾。”
查尔斯男爵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不、不敢!我只是误会……一场小误会而已。”
卡斯迪安望着他,笑意依旧温和。
“那你现在看起来,应该很需要回去休息。”
“是,是!多谢阁下关心,我这就告退。”
查尔斯男爵如蒙大赦,带着护卫狼狈地挤出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被压低了许多。威古仍保持着警惕,直到卡斯迪安转向他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
“既然来了,不如换个安静些的地方说话。”
跟在卡斯迪安身后穿过人群时,鲁泊的鼻翼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酒香、香水与甜点的气息混在一起,几乎足以掩盖一切。
可在那层浓重的舞会气味底下,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涩意。
像晒干的草叶。
像陌生树脂。
也像白天那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粉末,只是淡了许多。
鲁泊脚步微顿,悄悄靠近威古半步。
“巴斯先生……”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是他。”
威古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变。
只是眼神在那一瞬,沉了半分。
偏厅的门被侍从轻轻合上。
外面的乐声与人声顿时隔成一层遥远的背景。
卡斯迪安转过身,先前那份游刃有余的社交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审视。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威古身上,停了一瞬。
“一位经验丰富的执行者。”
随后,又转向鲁泊。
“以及一位……还不太习惯这身‘盔甲’的年轻护卫。”
鲁泊下意识站直了一点,鞋跟险些让他晃了一下。
卡斯迪安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让二位用这种方式来找我?”
威古心中微沉。
对方果然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他正准备整理措辞,给出一个尽可能稳妥的解释——
“因、因为我们要找一位旅行商人!”
鲁泊紧张之下,直接把最核心的目的说了出来。
威古:“……”
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孩子实在太诚实了。
不过……至少省去了铺垫。
卡斯迪安的目光微微一动。
“寻找旅行商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看向威古。
“那么,省去互相试探的部分吧。是谁派你们来的?又为了何事,需要动用如此……别致的方式?”
威古知道,继续撒谎只会显得愚蠢。
他深吸一口气,将鲁泊轻轻挡在身后半步,随后向卡斯迪安微微欠身。
“请您见谅,阁下。”
“派我们来的人,是戴安娜·伊利斯特小姐。”
卡斯迪安神情未变。
威古抬起眼,语气却更沉了些。
“此事关乎……艾莉娜·贝尔蒙特公主的安危。”
“艾莉娜”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卡斯迪安眼中的温度骤然收敛。
偏厅里的空气都像跟着沉了一层。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很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继续。”
威古顶着那份无形的压力继续道:
“我们追查到的所有线索,指向了一位曾向边境村落出售特殊粉末的旅行商人。戴安娜小姐认为,他或许掌握着与掳走公主的‘龙’相关的关键情报。”
威古将莫涅村、驱兽粉、旅行商人与黑龙路径一一说明。
听到“龙”字,卡斯迪安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鲁泊。
“所以,这份急切。”
他缓缓开口。
“是为了弥补未能守护艾莉娜的遗憾?”
鲁泊猛地抬头。
他没有试图掩饰,几乎立刻用力点头。
“是的!”
“我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这是我的失职。只要能找到公主殿下,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话说得太急,他甚至因为鞋跟不稳,轻轻踉跄了一下。
卡斯迪安静静看了鲁泊片刻。
那原本锋利的目光,终于缓和下来。
“我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威古,神情已不再是对陌生调查者的审度,而变成了可以谈正事的坦诚。
“你们没有找错人。”
威古神色微凛。
卡斯迪安语气平稳:
“莫涅村周围撒下的粉末,是我卖给他们的。”
鲁泊睁大了眼睛。
“那您真的知道和龙有关的线索?”
“知道一些。”
卡斯迪安顿了顿,目光比刚才更沉静。
“而若这件事关乎艾莉娜,你们本就该来找我。”
威古捕捉到了那一瞬语气的变化。
“阁下与公主殿下……”
卡斯迪安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第一次不再只是礼节性的从容。
“她年幼时,倒是一本正经地唤过我许多次‘先生’。”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低了一点。
“不过按血缘来算,我确实是她的舅舅。”
威古虽然已经隐约猜到对方与王室的联系绝不简单,可亲耳听见,仍旧不免惊讶。
鲁泊更是完全怔住了。
卡斯迪安却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抬手示意不必拘礼。
“既然目标一致,合作便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说完,语气微微放缓。
“戴安娜那孩子……她还好吗?”
威古谨慎而真诚地答道:
“戴安娜小姐很好。只是……非常忙碌。”
“我猜也是。”
卡斯迪安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长辈才会有的心疼。
“回去告诉戴安娜小姐。”
“时间与地点由她决定。我会准时赴约。”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鲁泊身上。
这一次,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可靠的微笑。
“另外,请她下次安排任务时,务必为这位忠诚的年轻人,准备一双便于行动的鞋。”
“毕竟,接下来的路,容不得任何闪失。”
鲁泊的脸瞬间通红。
可这一次,那份窘迫里却混进了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
它们的确不适合赶路。
甚至不适合他多走几步。
可至少,今晚不是白白穿上它们。
鲁泊重新站稳,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真的,正在一点点靠近公主殿下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