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艾莉娜被掳走,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半个月,足够王都的悬赏令传遍边境,足够关于黑龙的传闻长出十几种彼此矛盾的版本,也足够戴安娜·伊利斯特把那些真假难辨的线索,一条一条压回纸面。
她没有停下过。
王都南市街的现场记录、护卫口供、东南方向的龙类目击、沿途几处魔物异动的时间差……
所有情报被拆开、比对、重组,最后在她桌上的地图上,逐渐收束成两处最可疑的区域。
其中一处,正位于莫涅密林附近。
半个月前,那片林地曾出现持续数日的魔物异常;而它与黑龙离开王都后的东南路线,恰好能够接上。
戴安娜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然后,她将代表鲁泊的棋子,放在其中一处村庄旁。
片刻后,又将另一枚漆黑的棋子,轻轻推到了同一个位置。
鲁泊站在村口时,愣了好一会儿。
木牌上写着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地名。
“这里是……拉兹兄的村子?”
他曾听拉兹提起过这里。
村庄外便是莫涅密林。
林中魔兽成群,过去常常骚扰附近村民,拉兹之所以选择离开故乡,去当护卫,也正是因为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让家人过得更好。
可眼前的村子,却比鲁泊想象中平静得多。
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孩子在路边追逐一只木轮,几位老人坐在屋檐下修补农具。
若不提前知道这里曾因魔物暴动而陷入恐慌,几乎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间午后。
只是……
鲁泊站在村口,鼻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说不上刺鼻,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像晒干的草叶、尘土和某种陌生树脂混在一起,又在最底下压着一点让胸口发闷的涩意。
他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
可能是赶路太久了。
鲁泊这样告诉自己,强行压下那点异样,迈步进了村子。
村里唯一的旅店开在主路旁。
老板娘是个相当热情的人,鲁泊才刚坐下,她便端来一杯热茶。
“你是问,最近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对。”
鲁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自然些。
“我听说前阵子莫涅密林那边出现过魔物暴动,可现在看来……村子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哎哟,那可不是‘没受到太大影响’。”
老板娘一拍大腿,像是终于逮到愿意听她讲的人。
“半个月前,那林子里跟疯了一样。狼兽、角獾、连平时不往外跑的长牙猿都冒出来了,夜里吼得人根本不敢睡。”
鲁泊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个月前。
正是公主被掳走前后。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村来了位大救星!”
老板娘的脸一下亮起来。
“大救星?”
“没错。是一位很体面的旅行商人,长得也俊,讲话又有礼貌。”
她说得眉飞色舞。
“他卖给我们一种粉,说是用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的树果磨的。那地方啊,据说连龙都住过,野兽最怕这种味道。”
鲁泊的呼吸一顿。
“连龙都住过?”
“他是这么说的。”
老板娘点头。
“我们一开始也不太信。可把粉末撒到村子周围以后,林子里的东西果然不敢再靠近了。你说,这不是救命是什么?”
鲁泊立刻抓住重点。
“那种粉末,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能。你可是问对人了,我们这里正好多买了几袋。”
老板娘说着,转身去了后面的仓房。
鲁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脑中迅速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半个月前。
莫涅密林魔物暴动。
巨龙栖息地附近的树果粉末。
旅行商人。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已经不再像普通的乡村轶事。
很快,老板娘抱着一个布袋回来了。
“喏,就是这个。”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解开绳结,自己还低头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里面,是细细的土黄色粉末。
鲁泊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比村口浓烈数十倍的气味便猛地扑入鼻腔。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有人将烧热的沙子直接灌进了他的肺里。
胸口骤然发紧。
喉咙发烫。
视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村口时那点微弱的不适,在这一刻成倍放大,几乎立刻吞没了他的四肢。
这东西对普通人也许只是气味重些。
可他的身体却在一瞬间给出了近乎本能的判断——
不能再闻。
再闻下去,会出事。
“欸?小兄弟?”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一收,担忧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没……没事。”
鲁泊艰难地站起身,连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能只是……赶路太累了。我出去透口气。”
“那去楼上歇一会儿吧?我们有空房——”
“谢谢,不用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离开旅店。
屋檐下,一道原本安静伏着的黑影,轻轻动了一下。
鲁泊一路冲出村子。
那股气味仍像附着在肺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本能地想离粉末越远越好,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狼狈的奔跑。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腿在发软。
呼吸乱得厉害。
眼前的树林也像隔着一层摇晃的水。
他踉踉跄跄闯进林间,没跑出多远,脚下便被突起的树根一绊。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
却没有摔到地上。
他撞进了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怀里。
一股清冷的淡香钻进鼻腔,与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粉末味截然不同。
鲁泊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襟,直到头顶响起一道带笑的声音。
“哎呀~”
“真热情。才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鲁泊猛地抬头。
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看着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扑在对方怀里,手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衣服。
“对、对不起!”
鲁泊像被烫到似的弹开,脸一下红透。
那道黑影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他抓乱的衣襟。
“我是戴安娜小姐派来的。”
她的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所以,你刚才跑得那么急,是打算逃吗?”
“不,不是,我——”
鲁泊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影便忽然消失了。
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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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一股巧劲从身后扣住他的手臂。
这是……擒拿?
以鲁泊受过的训练和明显占优的体格,原本不至于被这一记擒拿轻易压住。
可发软的四肢和紊乱的平衡感,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还没等他来得及发力,整个人便被利落地压倒在地。
“扑通——”
那黑衣人单膝压住他的后腰,一只手稳稳制住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现在,”
她语气仍旧带着笑。
“你是想自己解释,还是要我把你敲晕以后,交给大小姐慢慢问?”
鲁泊慌了。
“我解释!我会解释!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啊。”
她答应得很爽快。
但压住他的手,一点也没有松。
片刻后。
“所以,你不是想逃跑。”
黑衣人终于放开他,微微眯起眼。
“只是闻到了那袋驱兽粉以后,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鲁泊撑着树干坐起来,脸色仍旧发白。
“……嗯。”
黑衣人看了他一会儿。
鲁泊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鼻翼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像是在极力摆脱某种残留气味。
她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有意思。”
“什么?”
“那可是村民拿来驱逐恶兽的粉末。”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反应这么大,不会是魔物吧?”
她说得像玩笑,目光却并没有完全松开。
鲁泊的身体瞬间绷紧。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是。”
“开玩笑的。”
黑衣人拖长语调,笑意却更深了些。
鲁泊总觉得,她根本没有完全当成玩笑。
“不过,”她话锋忽然一转,“今天的任务还没结束。”
“欸?”
“我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也一起来。”
“可是我还得向伊利斯特小姐汇报——”
“放心,接下来的线索,也和那位旅行商人有关。”
“而你刚好闻过他的粉。”
“所以,恭喜你,小护卫先生,你现在比你想象中有用。”
鲁泊一下抬起头。
“真的?”
“当然。”
黑衣人扫了他一眼,又补上一句:
“而且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让你一个人回去,半路晕在沟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没有那么——”
“还是说,”她笑得格外无辜,“你更希望我在报告里写:前护卫鲁泊,因一点粉末而疑似临阵脱逃?”
鲁泊沉默了。
“……我跟你去。”
“这才对。”
黑衣人转身,斗篷下摆轻轻扬起。
鲁泊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穿过林间小路,又经过一段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后,远处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宅邸。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前。
乐声与人声从敞开的窗间流出来。
夜色里,整座建筑像被金色光晕托住。
鲁泊怔住了。
“这里是……”
“任务地点。”
黑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
“今晚,我们去参加一场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