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七夜再次到来时,艾莉娜终于在那条记录旁画上了圈。
第一次,她只把它当成一个尚不足以成立的异常。
第二次,便不能再称为巧合了。
艾莉娜记录着:
第七夜,龙先生未在生活区出现。
归来时,衣襟与鳞片带有微凉夜露般的清冽气息。
相隔七夜,同样如此。
她提前换了便于行动的衣服;
地图上标好了可能的岔路;
把羊皮纸留在房间,却带了一小片可折叠的速记纸;
还认真思考过:
“跟踪龙先生是否违反协定?”
艾莉娜认真回忆了一遍协定内容。
“不擅自闯入明确禁止区域。”
“不触碰已被声明为私人所有物。”
“不破坏地宫原有结构。”
很好。
协定里没有写“不得观察龙先生夜间去向”。
艾莉娜像一道影子,利用她已探明的视觉死角悄然移动。
在一个转角,她刚将自己隐入一座浮雕的阴影,前方奥的高大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泛起回音。
“跟踪的癖好,也是王室教育的一部分吗,艾莉娜公主?”
艾莉娜并不意外。
她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一路瞒过他。
能跟到这里,已经算有收获。
“非破坏性观察,应当仍在协定允许范围内。”
“我开始后悔没有把协定写得更长。”
奥沉默片刻,似乎懒得再在条款上与她纠缠。
“既然醒了,就跟我来吧。”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接下来的藏品值得观赏。不过,不计入任何提问权。”
“那至少应该计入一次合理通行许可。”
“……你对这份协定的热爱,真令人不安。”
走廊尽头的大门缓缓开启。
艾莉娜走出去的那一刻,发现整座地宫竟建于山腹之中。
眼前,是毫无遮挡的浩瀚星空。
脚下,是沉睡在夜色里的世界。
艾莉娜立刻意识到,脚下并不是普通平台。
远处的黑色山脊层层退去,谷地像沉睡的兽伏在夜色里。
风从更低处吹上来,带着草木与岩石的气味。
石台外缘没有通往山下的路,只有几乎垂直坠入夜色的断崖。
这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并不是出口。
原来这座地宫,不是在地下。
至少,不完全是。
它被藏在山腹里。
艾莉娜几乎本能地记下了石台朝向、山脊轮廓与来时那段密道的大致坡度。
这些信息以后也许会有用。
但下一刻,她还是抬起了头。
因为星空实在太近了。
石台一侧本就放着恒温壶与叠好的厚毯,像是这里原本就是某种固定的观测点。
奥从杯架上又取下一只厚壁杯,又从置物架上拎下一件明显为人类尺寸准备得不太准确的厚披风,递给她。
披风落到肩上时,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艾莉娜从领口里努力探出半张脸。
“龙先生,你这里的‘访客尺寸’,是不是统一按熊来算?”
“至少它足够保暖。”
艾莉娜裹紧衣服,接过热饮,眼睛因星空而闪亮。
“所以,这就是你定期‘失踪’的原因?将宏伟的星空据为己有……这倒很符合一条‘恶龙’的收藏癖。”
“有些东西值得被反复观看。”
奥并未看她,只是仰头望着星空。
“龙族追求永恒。山脉、海洋、星辰……这些才是宇宙间真正的财富,比你们王国国库里那些闪亮的小玩意儿,要持久得多。”
艾莉娜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不同,却没有直接追问。
她也抬头看向夜空。
“它们确实永恒……但也孤独得令人心悸。仿佛所有的热闹都是生物的,而它们什么也没有。”
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停在天幕深处,像是忽然看见了某段比群山还要遥远的旧事。
“……一位故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星辰之所以值得凝视,不是因为它们属于谁。”
他停了停。
“而是因为它们足够遥远。”
艾莉娜立刻想起工作间里的那幅画像。
那位白发女性的轮廓,与这句“故人”悄然重叠在一起。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很懂星星。”
奥垂下眼,声音很淡。
“是。”
“不过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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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是‘遥远’的代名词。”
说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对上了艾莉娜安静的目光。
奥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经重新扬起那副熟悉的笑意。
“你的观察课结束了吗,我好奇心过盛的——”
奥停了一下,像是某个旧称呼到了唇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换掉。
“艾莉娜公主?”
“还是说……你终于对我产生好奇了?”
艾莉娜耳根一红,她当然听出了他的调侃。
但更因他那拙劣又刻意的掩饰——他又戴上了这副面具。
“少自作多情!不过是看了一眼你的‘收藏品’而已。”
话说得足够锋利。
可她捧着杯子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奥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星空,像是给了她一点整理情绪的余地。
“看那颗最亮的‘天启星’吧。在你们人类那些短暂而嘈杂的传说里,它又叫什么?”
艾莉娜望着那片星群,轻声说。
“在人类的传说里,那是‘守夜者’。据说很久以前,有位骑士为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城墙上守了一生。死后,他的灯火升上天空,变成了那些星。”
奥望了一眼。
“那几颗恒星彼此相距极远。它们从未真正靠近过。”
“故事又不是为了替星星解释自己。”
艾莉娜捧着杯子,轻声说。
“有时候,它只是为了让看星星的人,记得自己曾经等过谁。”
奥没有立刻接话。
艾莉娜又讲起另一个星座,关于勇气与牺牲。
奥照旧给出冷静得近乎无情的解释:
“那不过是两颗恒星被引力撕裂、相互吞噬时,在你们短暂视觉中产生的浪漫误会。”
“龙先生。”
艾莉娜转头看他。
“你们龙族的观星课,都是专门用来破坏气氛的吗?”
奥轻轻哼笑了一声。
等艾莉娜讲到第三个星座时,他没有再纠正那是恒星引力造成的误解。
他只是端着已经凉了一半的杯子,安静地听着。
星空仍旧高远而沉默。
可这一夜,它第一次不只属于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