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东偏到西的时候,碎烬辞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耳朵里的校园在傍晚变化得很慢: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停了,换成羽毛球拍击球的闷响,隔几秒被风送过来一次。
一楼大厅的广播开始放放学通知,电流杂音把女声裹得沙沙的,像有人隔着棉被说话。
锁门的保安开始从走廊那头一间一间检查窗户,铁钩扣住窗框的声音咔嗒咔嗒地传过来,节奏不紧不慢。
她在保安靠近之前转了个弯,从另一侧楼梯下去了。
操场那排冬青在傍晚的光里颜色变深了,叶片表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暗。
时卿昭已经蹲在那里了,暖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扫在脸侧,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像在等人。
碎烬辞走过去蹲下,手指触到冬青根部那片泥土时,感觉出底下比旁边的土硬。
时卿昭用指甲在泥土表面画了一条线。"从这儿往下大概一拃深,有一个方形的硬东西,不大,跟手掌差不多。"
"纸?"
"被包着的。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扎得很紧。袋子里是纸,很多层叠在一起。有油墨味,字迹是打印的。"
两个人没再多说。
碎烬辞用钥匙把那层硬土表面刮开,碰到塑料袋的边角就停了手。
塑料袋边缘被她用指尖挑起来,扯松了封口处的扎带,露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几张纸。
她把那叠纸抽出来的时候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傍晚光线里格外清晰。
她把纸塞进校服内侧,重新用浮土把坑填平,拍了两下,把挖出来的泥块碾碎洒在表面,踩实,又拨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
时卿昭站起来拍手上的灰,把膝上的草叶摘干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方向走。
经过操场边的垃圾箱时碎烬辞放慢步子,把那叠纸从校服里抽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第一页。
白纸黑字,打印的,但标题下面有几行手写的补充,笔迹跟B5纸上的圆珠笔字出自同一个人。
标题是《关于高三学生张若昀在校期间心理状态的阶段性评估》。
手写的那几行字压得紧,像写的人怕被看见似的挤在标题和正文之间的空白地带,只能塞进很窄的空间里。
"表格是老师让我填的。我说我没事,她说你填完这个才能继续上课。我填完交上去之后她看了一眼就收进抽屉里了。后来那张表再也没拿出来过。"
碎烬辞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校服内侧,和先前那几件东西放在一起。
纸张边缘抵着她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页的边角在微微弯折。
天黑得比预想中快。
最后一盏教室的灯在七点四十分熄灭了,整栋教学楼沉进暗蓝色里。
碎烬辞站在三楼楼梯口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保安的脚步声从一楼晃到二楼又晃回一楼,锁了大门,进了值班室,电视机的声响被调得很小,只剩一道模糊的嗡嗡声在空气里弥散。
她先往走廊那头上了一趟天台。
铁门锁扣上的细铁丝还在,她把它取下来,推开门,天台上的夜色像一堵厚墙压过来。
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区被云层反射成一片模糊橘红的微光。
她站在天台正中央,风从四面灌过来吹得她校服后摆猎猎作响,银白色的头发被往上卷起来又落回去。
她走到天台靠近操场那一侧的护栏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这排栏杆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张若昀站在这儿的话大约会到脖颈的位置。
低头能看见那排冬青,现在只剩一片黑黢黢的灌木轮廓。
风从她背后灌过来的时候,碎烬辞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响:
是铁质东西碰上铁质东西的轻响,很近,就在她右手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过去,天台地面上那段歪掉的门锁和锁扣之间,有一枚长钉落在防滑砖的缝隙里,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钉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银色反光,像是被人反复碰过,表面那层灰被蹭掉了。
她弯腰捡起那枚钉子,指腹触到钉身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钉子顶端有一段极细的白色纤维,像是某种布料的线头缠绕在那里,被夹在钉帽和钉身之间的缝隙里,风吹日晒之后已经变得又脆又硬,轻轻一碰就断了。
她把那截断掉的纤维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颜色是蓝白色的,跟她身上这件校服的面料颜色几乎一致,但比她这件校服的纹理更细一些。
她把断线头重新夹回钉帽缝隙里,把钉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身下了天台。
经过二楼那间办公室时她又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门缝里的动静。
电话机被放回底座的咔嚓声每隔大约一分半钟重复一次,像一段被刻进空气里循环播放的旧声响。
她站在门外听完了三遍,然后下了楼。
空教室里三个人都到了。
沈寂渊靠窗站着,手里捏着一把从教学楼后面工具棚里找来的小铲子,铲刃上的泥还没干透。
扶卿欢盘腿坐在课桌上,面前摊着那几张打印纸。
时卿昭坐在拼起来的课桌边缘,膝盖上搁着那本墨绿封皮的笔记本,手搭在上面。
"冬青底下那叠纸我翻过了。"扶卿欢说。"前面是心理评估表,后面夹了一份手写的补充,写的日期比评估表晚一周。"
碎烬辞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把那叠纸接过来翻到后面。
手写补充用了半页纸,字比B5纸上的稍微稳一些,但笔画末端偶尔会拖出一小截颤巍巍的尾巴,像写的人中间停下来想过什么又继续写。
"上周班主任跟我说,学校决定保留我的学籍,但是我需要'换个环境调整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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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坐在办公室那张塑料椅子上,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说看情况。我想追问,看见她别过了头去看窗户外面,就没再问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那道光很亮,我站在那道光的中间,感觉自己像已经被擦掉了半个人。只剩下一个影子还留在光里。"
"昨天晚上我在家里给自己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没人记得你发生过什么了,我自己记得'。
然后我把那张纸条贴在了课桌抽屉内壁最深处。我把课本带回家那天,抽屉里只剩下这张纸条了。
后来我又回去贴了一张在门板内侧。我不知道谁会看见。也许谁都不会看见。但如果有人真的在找什么东西,也许能找到。"
碎烬辞把纸页重新叠好。扶卿欢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副本跟之前三个不一样。"
"嗯。"
"之前楼道暗巷荒村,死者都是死后才变成执念的。张若昀——她还没死。或者说,我们还没找到她死没死的证据。她写的每一段东西都在说'我想消失',但她没有提到过死亡。她说的是'消失',不是'死'。"
碎烬辞没接话。
她把那叠纸按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纸面,感受着纸页边缘被折叠多次后留下的那种微微起毛的触感。
耳朵里整栋楼的声响都收了进来:屋顶某处有一截松动的排水管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金属摩擦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叹。
一楼值班室里的电视机还在嗡嗡地响着,不知道在放什么。三楼那张空课桌在夜间的教室里安静地呼吸着。
"明天周末。"她说。"副本里的学校周末应该是没人的。
我们有大半天时间可以把每一间教室都翻一遍。
张若昀塞东西的习惯是贴着边、压着缝、藏在别人不大会注意的位置。
她把纸条贴在桌板内壁的缝隙里,把笔记本压在储物室纸箱最底层,把信封贴在门板内侧。
她要留下痕迹,但不敢留得太明显。明天我们像搜一张被拆散了的桌子一样把整栋楼搜一遍。"
"明天搜楼,"沈寂渊说,"那今晚呢?"
碎烬辞侧过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黄光把玻璃染成一整面毛茸茸的暖色,窗台上有几片枯叶子被风推着缓缓移动。
她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
"今晚值班室的电视机会关掉。那时候整栋楼所有电路都会断掉一次,大概持续两到三秒。
供电重启的间隙里,三楼的走廊会有一道脚步声从西头走到东头,再折返。
不是保安。
是当年张若昀在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晚自习结束后离开教室时的脚步声。妄墟把那段声响复刻在电路断开的间歇里了。我要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