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灭过一次。
碎烬辞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那盏灯熄灭之前发出过一声很短的电流噪响,像嗓子眼里最后一丝气被卡住了。
然后整条走廊彻底暗下去,连窗外路灯的光都被那截拐角挡住了,走廊变成一条笔直的黑色通道,两侧教室门上方的观察窗玻璃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像一排半睁不睁的眼睛。
她没动。
后背还贴着窗台那面冰凉的玻璃,腰间的银链贴着小腹,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捂得有些暖了。
她用耳朵扫了一遍这栋楼。
时卿昭呼吸仍匀,睡沉了。
扶卿欢翻了个身,校服外套从肩头滑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拽了拽重新盖好,含混地哼了一声。
沈寂渊在门口那片黑暗里,呼吸频率比睡着的人略微快一丝,她在假寐,整个人的警觉系统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随时可以切换回全开模式。
碎烬辞收回听觉,重新闭上眼。
走廊那盏灯没有再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推开三楼空教室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白透了。
碎烬辞站在门口眯了眯眼,初夏早上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着旋。
早自习的朗读声从楼下某间教室传上来,隔着楼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时卿昭在那张拼起来的课桌上面揉眼睛,暖棕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几缕黏在嘴角边。
扶卿欢已经把帽子扣上了,校服拉链拉到顶,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的。
沈寂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过一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四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来的冷气,她把水放在课桌边上,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两口,然后走到碎烬辞旁边站定。
"早自习那层楼全是人。一楼的走廊门敞着,保安室里有值班的,看见我从楼梯口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认得你脸?"
"不认得。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像看不眼熟的学生。二楼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碎烬辞点头。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激得她后背轻轻缩了一下。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窗台上。
"我们分批下去。"她说。"我先去办公室。你们别跟太紧,不要让我一进办公室你们就出现在走廊上。
扶卿欢在一楼转一圈,听一下广播和老师之间的谈话里有没有张若昀这三个字被放轻念出来过。
时卿昭去操场边那排绿化带,看那边的泥土里有没有埋过东西的痕迹。
沈寂渊守三楼到二楼那段楼梯,有谁从办公室出来往我们这边走你就挡一下,理由是问路或者找人,随便编。"
时卿昭从课桌面上翻下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埋东西?你是说……"
"不确定。"碎烬辞说。"张若昀课桌内壁有空腔,那张纸条被贴在缝隙里,笔记本放在储物室纸箱最底层压着,信封贴在第四格柜门内壁上。
每一件东西都被藏起来了,但藏得都不算深。
像写的人在藏的时候自己也在犹豫,希望有人找到,又怕被人找到。
那她的个人物品里如果有更重要的东西,可能会被埋在某个她常去的地方。
操场那排绿化带离她教室最近,午休和晚自习前她如果有什么想留的,最方便的地方就是那儿。"
时卿昭把校服拉链拉好,绿眼睛里那点困意已经散了,温温的亮着。"我这就去。"
三个人先后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朝着不同方向分散开。
碎烬辞多等了大约三分钟才动,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前面站了两秒钟。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银白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眼尾那颗泪痣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抬手把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二楼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碎烬辞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响声在走廊里干巴巴地弹了两下。
"请进。"
女声。
嗓音平稳,带着那种早上一开口就进入工作状态的那种稳。
碎烬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整间办公室,六张办公桌三三相对,其中三张有人,另外三张空着。
坐在靠窗那张桌后面的就是班主任,昨天第一节课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老师不在,这个位置换了一个扎低马尾的女老师。
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边摊着一摞没批完的作业本,笔搁在作业本上,还没来得及合上。
"你是哪个班的?"女老师抬起头看了碎烬辞一眼。她目光在碎烬辞头发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有什么事?"
"老师好,"碎烬辞站在办公室中央,姿态自然,两手垂在身侧,看上去像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在等老师问话。
"我是隔壁班的,想找班主任问一下上周的数学竞赛报名,班主任让我过来问您借张表格。"
"数学竞赛的表格在教导处,不在我这儿。"女老师靠回椅背,伸手捏了一下自己后颈,"你让你们班主任直接找教导处拿就行。"
"好,谢谢老师。"碎烬辞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了偏头,"对了老师,昨天第一节课我在走廊上捡到一本笔记本,墨绿色封皮的。当时没来得及交到失物招领处,今天早上想起来,想问问是不是咱们年级哪个同学丢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完之后整间办公室安静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里女老师的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轻微地收紧了一瞬。
"墨绿色封皮?"女老师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音高比刚才略低了半度,像有人把音量旋钮轻轻拧小了一圈。"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就是捡到了,想着问一下。"
女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目光在碎烬辞脸上停了一下。"那本笔记本……可能是之前毕业的同学落下的。你放失物招领处就行,会有人处理。"
"好。"
碎烬辞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这个停顿是她刻意留的,像一个走神的学生忽然又想起什么的样子。"对了老师,"她侧过身,"您知道张若昀同学现在在哪个班吗?我昨天听同学说她休学了,但我之前借了她的笔记还没来得及还。"
她说出"张若昀"三个字的时候,整间办公室里其他两张办公桌上的老师同时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动作:
一个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杯口悬在半空;
一个正在翻找文件的手指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翻,但翻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女老师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小,但那层"工作状态的平稳"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了一条细缝。"张若昀同学……暂时不在学校了。"
她咬字很清晰,每一个音都咬得稳,但咬得太稳了,稳得不像在正常说话,更像在背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她的学籍还在,但短期内不会返校。你如果要还东西,可以交给学校,到时候学校会转交。"
"嗯好,那我把笔记交到班主任那边去就行了吧?"
"你交到教务处吧。班主任那边最近事情比较多。"女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移回了桌面上的作业本,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那个动作把眼睛遮住了片刻。
碎烬辞没有再问。她说了一声"谢谢老师"就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她在走廊里走了大约十几步,拐过转角之后才停下来,后背靠着墙。她的耳朵刚才在办公室里捕捉到了太多细微的东西:
女老师在听到"张若昀"三个字的时候呼吸频率骤变了一次,虽然她立刻用深呼吸稳住了;
其他两张办公桌上的老师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或开口,但她们的呼吸节奏同时出现了偏移,像在听墙角的音乐。
还有另一个声音,被她藏在那个问题底下的另一层听力里捕捉到了。
就在她说"张若昀"三个字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隔壁那一间,隔着墙板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啊"了一声。
声音极短,像被突然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凳子腿蹭过地砖的尖锐声响,然后门被打开了又猛地关上了。
隔壁那间办公室的门在碎烬辞走出办公室之后大约五秒钟,拉开了一条缝。
碎烬辞从走廊拐角的墙面上贴着的宣传栏玻璃里看见了那道门的倒影——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半秒就缩回去了,门重新合上。
她没有回头去看。
但她记住了那只眼睛的形状,位置大约和地面距离一米六。
那是一个中等身高的人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视线高度。
碎烬辞往楼梯口走。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沈寂渊正靠在那里,校服外套的领子竖着,半张脸藏在领口里。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碎烬辞压着声音说:
"隔壁办公室有个人蹲在门后看。中等身高。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年轻老师。她听到'张若昀'三个字的时候反应比班主任大得多。"
沈寂渊没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幅度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继续往二楼的另一个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碎烬辞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的阳光已经从大门玻璃灌进来了,又宽又亮的一大片,把灰白色的地砖照得反光。
扶卿欢正靠在大厅侧面那排宣传栏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课本,视线落在书页上,看起来像一个在等同伴一起去上下一节课的学生。
碎烬辞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步,扶卿欢的嘴唇几乎没动,但那层被狐光裹着的声线还是极轻地送到了碎烬辞耳朵里:
"广播里提过两次。
两次都是读通知,一次是高三某班的体检安排,一次是教师开会。
在念完正式内容之后停顿了两秒才加了一句话,'另外,关于张若昀同学的相关事宜,请各班主任按之前商议的方案执行'。"
"声音怎么样?"
"念通知的那位读到'张若昀'三个字的时候,换了一口气。不是正常的断句,是深吸了一口才继续念的。像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把那三个字从嗓子里推出来。"
"她们怕那三个字。"碎烬辞说。
"怕的不是名字本身。怕的是名字背后跟着的东西。"
碎烬辞走出大厅侧门的时候,操场上的阳光白晃晃地铺满了整片草地。远处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
时卿昭蹲在操场边缘那排绿化带旁边,姿势看起来像在系鞋带,但她的手指正贴着泥土表面,指腹那一点绿光极淡,在阳光底下几乎看不见。
碎烬辞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装作系鞋带的样子。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
"这一排。"时卿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操场东边那棵樟树到这边的第三棵冬青,底下都翻过。
不是整块挖开再填平的翻法,是在很窄的范围内往下挖了大约三十公分,放了东西进去,又填平踩实。
上面种的草是后来补的,跟旁边的草颜色不一样,深一些。"
"从第几棵冬青开始?"
"第三棵到第七棵。
这一片最密。
泥土里面的草木残留信息被人为覆盖过,封了一层东西在上面,但底下那层还在。
我能感觉到,是很小的东西,应该是纸或者布料一类,边缘不规整,有折叠的痕迹。"
碎烬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那排冬青:
叶片深绿,被早晨的阳光晒得油亮亮的,如果不是时卿昭指出来,任何路过的人都会觉得这就是一排普通的学校绿化带。但她的耳朵捕捉到这一带的风声和别处不一样。
风穿过那几株冬青枝叶的时候,叶片摩擦的声响比旁边几株稍微闷一些,像是底下的土质比别处更实,把风往上顶了顶。
"我们晚上来挖。"碎烬辞说。"白天太显眼。"
时卿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能先把位置圈出来。"
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的时候,碎烬辞的余光瞥见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朝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那个影子的高度……
如果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话,大约是中等身高,跟她刚才在二楼门缝里看见的那只眼睛的高度差不多。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没有立刻跟时卿昭说。
第三节课的铃声从头顶响起来,尖锐的电子音在操场和楼群之间弹了几个来回才落下。
有学生从教学楼侧门跑出来往操场方向去,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声咚咚咚的,带起一阵温热的尘土气息。
碎烬辞和时卿昭分开走了。时卿昭往教学楼方向慢悠悠地走,碎烬辞绕了半圈操场,从另一侧的大门重新进了楼。
她在走廊里走得不快,沿途经过几间教室的时候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
高二的教室坐满了人,老师在讲台上用投影仪放着一道几何题的解析步骤,底下有学生在偷偷传纸条。
走廊尽头那间高一教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碎烬辞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那间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骤然收住。
门牌上的教室编号是三〇六。
她昨天在天台上见过的,时卿昭找到张若昀笔记本的那间储物室,就在三〇六隔壁。
但此刻三〇六这间教室的门牌底下贴着一张新的纸条,打印体的小字,写着"临时存放,请勿入内"。
纸条边缘的胶带没有完全贴平整,有一角翘了起来。
碎烬辞伸手把那角胶带按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纸条背面贴着一张信封,被胶带固定在门板内侧。她从门板的缝隙里把那张信封抽出来,动作很快,前后不过三四秒。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小块的稿纸。
她展开来,纸上是同一种蓝黑色圆珠笔的字迹,笔画比昨天那张B5纸上的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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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处笔尖划破了纸面。
"今天有人来问我的事。我听见了,在隔壁办公室听见的。
她问班主任'张若昀同学现在在哪个班'。班主任说'她暂时不在学校了'。
我在隔壁坐着,攥着笔的手在抖。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听见任何人当面叫我的全名了。她们在走廊上说起我的时候都用'那个'代替。
那个谁。
那个同学。
那个你懂的。
我快忘了自己的名字被好好念出来是什么感觉了。"
"班主任没有叫我去办公室。她叫了我的家长。
电话打到家里的时候我在旁边,我爸接的,他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看我。
后来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校服和课本。他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上,没跟我说话。"
"我昨天晚上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了一遍。
我把那本笔记本藏在储物室了,把那张写了'你不该回来'的课桌拍了一张照,存在手机里。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回了我一条消息,三个字:'你别想'。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别想什么。
别想回来。
别想闹大。
别想活着。"
最后一行字写得极乱,像是一口气没喘过来的时候赶着写完的:"我觉得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出来而已。有时候沉默比骂人还疼,因为沉默是留给你自己去猜的。猜到最后你会觉得自己活该。"
碎烬辞把稿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但她在把信封放回去之前停了一下。她把信封翻了个面,借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一遍信封表面。
背面右下角,用极浅的铅笔印着三个小字,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天台锁。"
碎烬辞捏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她把信封重新贴着门板内侧放好,胶带按回原位,然后转身离开那间教室门口。
她往走廊深处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加速,仍是不紧不慢的。
上午的课她没有去上。沈寂渊也没去,她在三楼楼梯口那个位置一直坐到第二节课下课后才换地方。
换到了走廊西头那扇开着的窗户旁边。她靠在那儿,从她的角度能同时看见三楼办公室的门和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拐角。
扶卿欢混进了第一节体育课的队伍里,跟着高二一个班在操场跑了半圈,然后趁分组活动的时候溜出来了。
她从教学楼东侧那排垃圾箱旁边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校服兜里多了一截铁丝和一把旧钥匙。
她说钥匙是在杂物间门口的地缝里发现的,应该是被保洁人员遗失很久了,灰裹得厚厚的,但齿痕还完整。
时卿昭在那排绿化带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经过都停下来系一次鞋带。
她把那几棵冬青底下的具体位置用落叶标记好了,每一棵底下被她轻轻压了一片形状特殊的叶子,别人看起来像是风吹过来的巧合,但她自己能辨认。
下午第一节课,四个人终于在教学楼后面那棵大樟树底下碰了一面。
树冠浓密,把阳光遮成一大片碎影落在草地上,她们坐在树根周围的台阶上,看起来像四个逃课聚在一起聊天的学生。
碎烬辞把那张稿纸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天台锁"三个字的时候,扶卿欢挑了一下眉毛。
"天台。"她说,"你昨天说张若昀可能还在楼里。天台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完全四面通透、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如果她说'想消失',想的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天台'锁'这个字可能有两层意思:
锁住天台的门不让人上去。或者,锁住的是别的什么。锁住天台本身,不让人上去发现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沈寂渊补充了一句:"天台铁门锁舌歪了,但锁扣的位置有反复开启和关闭留下的磨损痕迹。
不是锈死的,是被人经常开关。关的次数很多,大概是有人上去过。上去过很多次。"
碎烬辞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了几晃。
她的目光越过教学楼楼顶,落在天台那片灰绿色防滑砖的边沿上。
"她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我想消失'后面画了很多条横线。每一笔画得比前一笔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写那个字的时候她用的力气大得像要把桌面凿穿。
那个力气用完之后,她可能做了些别的事。
不是'想'消失,是开始准备'如何消失'。"
"那我们今天晚上上了天台就能看到?"扶卿欢问。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上了天台什么都看不见,那说明她做的那件事不在天台上面。
在别的地方。
但这把钥匙至少告诉我们方向。天台的门锁不管坏没坏,至少曾经被人用锁把它和外界隔开过。
隔开的不一定是一个人。隔开的有可能是一群人集体参与的结果。"
下午的课间铃声又响了一次。
碎烬辞听见三楼的走廊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声音从办公室方向来,往楼梯口方向去,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像是走路的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者被什么念头拦住了。
她侧过头听了两秒,那串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停住了大约五秒,然后重新迈开,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拄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声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之后,碎烬辞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叶。"回教室吧。下午第三节课下了之后我们在操场那排冬青那边碰。天黑了就动手挖。"
四个人从樟树底下散开。扶卿欢打着哈欠往回走,时卿昭小跑着朝教学楼侧门去了,沈寂渊跟碎烬辞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在进教学楼之前分开,方向不同但路线交错。
碎烬辞一个人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大厅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偏成了斜照,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暖黄色光斑。
她朝楼梯口走去,经过一楼值班室的窗口时,里面的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上那个目光,没有避开。
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带着一种值了一整天班之后特有的疲倦。他看着碎烬辞从窗口经过,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去看自己面前那台屏幕已经暗了的老式电脑。
碎烬辞上楼的时候把那个保安的欲言又止也收进了耳朵里。她往上走了两阶台阶,忽然听见身后那保安极轻极短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带着一丝水汽似的湿漉漉的犹豫:
"别上三楼。"
碎烬辞的脚步没停。她继续往上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一楼的窗口——那个保安已经站起来了,正站在窗后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两只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把"别上三楼"四个字和"天台锁"三个字并排放好了,像把两枚棋子从棋盘边缘推到中间。
还没落下去,但已经摆正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