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整栋楼的电路果然断了一次。
电灯灭得毫无预兆,连那截预兆般的闪烁都没有,直接沉进黑暗里。
碎烬辞在空教室里睁开眼,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窗户外面路灯的光被楼体挡着,连反光都没有。
断电持续了大约两秒半。
她数着心跳,数到第四下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鞋底踩在地砖上,很薄,像布鞋或者软底的帆布鞋。
脚步声从走廊西头开始,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
碎烬辞从课桌上翻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没有拉开门,只是把耳朵贴上了门板的缝隙。
她的目光在黑暗里落在一片虚无上,只凭耳朵追着那道脚步声往前走。
鞋底摩擦地砖的沙沙声,步伐比正常人略小一些,像一米六出头的人正在慢慢走。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那人停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开始走。
这一次方向折返了,往回走。
折返之后脚步声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碎烬辞听见一个极轻的声响。
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西头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
电路恢复了,灯管重新亮起来之前先闪了两下,白色的光从暗红色里挣扎出来,重新铺满了走廊。
碎烬辞把耳朵从门板上抬起来,后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她确定了,那段循环声响的位置对应着走廊中段偏西的位置。
那面墙外面是走廊,里面是三〇六那间上锁的教室。脚步声停下来的地方,正好是三〇六的门前。钥匙转动的声音,也是从那个位置发出的。
天亮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跟三个人说了。扶卿欢蹲在窗台上,双手捧着从一楼茶水间偷来的纸杯喝水,听完之后把纸杯沿从唇边拿开,眯着眼睛想了一下。
"那间三〇六的门牌底下贴着'临时存放请勿入内'。门上锁了,钥匙……之前我在杂物间门口捡到的那把旧钥匙,会不会就是开那扇门的?"
"试一下就知道了。"沈寂渊说。
周末的校园确实空着。
走廊里没有学生跑动的脚步声,没有课桌椅拖动的声响,广播也没开。
空气里只有灰和静,还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截一截的晨光。
四个人经过值班室窗口的时候,里面的椅子是空的,保安大概换岗去了。一楼大厅门锁着,但侧门留着一条缝,沈寂渊伸手进去把插销拨开了。
三〇六的门锁锈得不厉害。
扶卿欢掏出来的那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些卡,她前后轻轻晃了两下,锁舌就退回去了。
门推开的时候灰尘扑了满脸,碎烬辞侧着头让那团尘雾从肩侧滑过去,等尘埃落了些才往里看。
这间教室比普通教室小一圈,课桌摞成三摞靠在墙边,讲台挪到了角落里,上面堆着几个纸箱。
窗帘拉着,光从帘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
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酸味,混着轻微的霉。
碎烬辞站在门口把整间教室扫了一遍。三摞课桌,每摞大约四五张,叠在一起,桌腿互相卡着。
角落里那两个纸箱封口都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胶带边缘翘起来了,灰尘裹在上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
靠窗那面墙上有面黑板,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还留着化学课的分子式,粉笔字已经褪成浅灰色了。
时卿昭走到那排课桌边上,从最底下那摞的桌斗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这里有本子。"她抽出来,是一本硬壳速写本,封面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盘画得太大了,花瓣画得太短,比例奇怪得像孩子手笔。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边缘掉下来几片已经干透了的草屑,落在她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速写本里不是画,是字。
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收得越来越紧,每页写着几句话,日期隔得越来越开。
"10月21号。我在家待了二十三天了。每天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的屋顶,瓦片上落了一层灰。我想去学校把剩下的东西拿回来,但我怕走进那扇门。我坐在床上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还是没出门。"
"10月28号。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学校决定保留我的学籍到本学期末。如果下学期还不能返校,学籍就要转出。我问我爸这学期还剩多久。他说还有两个多月。然后他问我你还想回去吗。我说想。他没接话。"
"11月3号。我出门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看见我,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坐下了。他没拦我,但也没跟我说话。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我去了三楼,经过我原来的教室,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面。我走到三〇六门口,门是锁的。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了才走。"
"11月10号。我又去了。这次带了钥匙。家里抽屉里有一把旧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配的,我试了一下,开了。三〇六里面堆着杂物,课桌全摞在一起了。我在里面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里面慢慢地转。我坐在其中一张课桌上,把速写本翻开了,写了这一页。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真的消失了,会有人来找她吗。还是大家会慢慢忘掉她,像忘掉教室里那把被换掉的旧椅子一样。"
"11月16号。我从家里搬了一盆绿萝过来,放在三〇六的窗台上。浇水的时候水洒在窗台面上,第二天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印。我知道那盆绿萝会死,这间教室没有人的时候窗帘一直拉着,晒不到太阳。但我还是想放一盆活的东西在这里。好像有一盆活的东西在,这间教室就还算是"有人待过"的地方。"
后面的笔迹开始变轻。最后一页只写了日期,没有正文。
碎烬辞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位。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灌进来照在那些摞起来的课桌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窗台上确实有一个空花盆,白色的陶土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没有绿萝。
碎烬辞用手指拨了一下盆里的土,土块表面硬得像石头,但土层深处松软,像有人把东西埋进去之后又填平了。
她把土挖开了大约两寸,手指触到了一片塑料的边角。
拽出来是一个自封袋,透明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袋子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相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刘海遮了半边眼睛,侧脸朝着阳光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
她手里攥着一片叶子,举在脸旁边,像是想遮住什么,又像是只想挡一下太阳。
相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再见了。"
碎烬辞把相片翻回正面看了几秒,然后放回自封袋里,封好口,重新埋回花盆的土下面。她把干裂的土块轻轻盖回去,没有压实。
她们把三〇六里的几摞课桌全部拆开检查了一遍。
每张桌子的抽屉都翻过了,桌面底面也看了,最后在靠墙那摞最底下一张课桌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行用小刀刻的字:"她在办公室的绿植盆底下。"
沈寂渊用指腹蹭了一下那行字表面的灰尘,看着深浅一致的划痕说:"刻了有一阵子了。大概跟速写本同期。"
她们把那行字的位置记了下来,把课桌重新码回原样。
离开三〇六之前,碎烬辞走到窗台旁边,把花盆里那片自封袋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周末没锁。碎烬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上午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桌面上的教案和作业本照得清清楚楚。
靠窗那张办公桌的角落里确实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叶子绿得很深,长势比走廊里任何一盆都要好。
扶卿欢走过去端了一下花盆,底托和盆底之间有轻微的松动。
她把底托拿开,盆底压着一张对折的作业纸。
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得把纸折出纤维断裂的毛边。
展开来,正面是一张手写的课表,背面是同一支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和前几张完全一致。
"办公室的绿植盆底下"——刻在桌腿上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
碎烬辞接过那张纸,纸的边缘被她的指腹捏住,能感觉到纸页被反复折叠和展开之后形成的细微柔软。她低下头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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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学校。我来之前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东西收好,大概总觉得如果不收好,会有人觉得我还在。我希望他们觉得我还在。又希望他们觉得我早就走了。这两种感觉同时在我心里,像两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我的心理评估表,摊开的,上面被她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那些圈画在'情绪稳定'和'无自伤倾向'这两栏旁边。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明明知道那些选项是我自己填的。她什么都没改,她只是在那些选项旁边画了圈。大概是想告诉看这份表的人,她相信这几栏是真的。"
"我把那张表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人。整栋楼都空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像一个大盒子,里面装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每一个人都隔着一层塑料膜。你能看见他们在动、在说话,但你碰不到。他们也碰不到你。"
"我把这页纸折好压在花盆下面。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这盆花,也许会看见它。如果没人看见的话,也没关系。写出来就已经轻了一点。"
纸上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缩进了纸页边缘的空白里:"我把钥匙放在三〇六窗台那个花盆里面了。"
碎烬辞把这页纸也折好,收进口袋里。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把绿萝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得像在纸上画出来的。她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亮,没有人在上面跑,没有人在上面走。
时卿昭在背后说:"她把所有东西都留在能被人找到的位置上。"
"嗯。"碎烬辞把视线从操场收回来。"她希望被发现。这个念头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
沈寂渊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她站在那扇窗户旁边往远处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天台那颗钉子上缠的是校服袖口的线头。跟张若昀课桌抽屉里一根脱落的线头是一样的颜色。"
碎烬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阳光铺了满地,亮晃晃的。
她在走廊中间停了一步,脚下踩着那道光,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拖成细细的一条。
"她知道不会被找到。"她说。"但她在所有能放的地方都放了。
课桌缝隙、储物室、门板内侧、冬青底下、花盆里。
她放了这么多地方,不是为了让一个人一次性找到所有东西。
她是怕自己最后一段的痕迹被完全抹干净。
哪怕只被找到一片纸、一张照片,至少有人能证明她曾经在这里存过一个完整的人。"
扶卿欢靠在走廊墙上,帽檐抬起来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我们今天下午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放在一个地方。不用藏了。就放在天台那张铁门旁边的地面上,让她自己看见——有人把她全部的东西拼起来了。"
碎烬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的教室还空着。
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贴在墙角的通知栏吹得微微翻动。有张皱巴巴的旧通知被风掀起来,露出背面一行褪了色的圆珠笔字:"有人在吗。"
碎烬辞走过去把那张通知重新按回墙上,压平了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的颜色已经褪到几乎辨认不出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卡在纸背的纤维里。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粉笔印和胶带痕。
背后三个人依次跟了上来。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错落着,四道不一样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条被慢慢拉直的线。
她们经过三楼走廊那张空课桌的时候,桌面上的灰尘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
桌面中间那片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浅弧在光里微微泛着亮。
碎烬辞没有停,但她经过那张桌子时侧了一下目光。
桌面旁边的地砖上落着一粒极小的碎屑,白颜色的,比芝麻还小,像是什么东西的边角磨损之后掉下来的。
她把那粒碎屑收进视线里留了一秒,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