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拆开看看。”
郑鹤鸣头都没抬,一剪子下去,把领口内衬的那道走线剪开了。
他小心的把内衬掀起来,露出里头那颗垫绣的红星,翻过来倒过去的看,甚至用指甲在垫线的底子上蹭了蹭。
旁边省纺织研究所的老工程师也凑了过去,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垫绣里面掺了双股白线做筋骨吗?”
“两层十字交叉。”吴景山在一旁说道,“这样基础比较稳固,领口不容易塌下来。”
“好。”老工程师连说了三个“好”。
郑鹤鸣把那件衣服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又摘下。
老爷子的手微微颤抖。
“徐胜。”他站起身走到徐胜的面前,一只手搭在徐胜的肩膀上,“你这小子……”
“你这不是在绣衣服。”郑鹤鸣激动道,“你这是把咱们中国跟非洲兄弟的友谊,绣进了骨子里!这颗星,藏在领口里头,非洲兄弟穿上这件衬衫,走出去别人看不见,可他自个儿知道,他脖子后头贴着的地方,有一颗中国的红星在给他撑腰。”
“这叫什么?这叫大国的气度,这叫真朋友的分寸!”
老爷子说得非常感人,眼泪汪汪的。
黄处长在一旁点头道:“郑老说的很在理。这颗星,加分。”
进出口公司的科长也凑了过来:“徐胜同志,你这一批货物的事情今天我可以给你通报一下。”
“按照我们目前的评估,这批货物完成的程度和技术难度在国内援助非洲的纺织品当中是最高的。”
“我们将这批货物作为样本,在年底的时候,在广交会期间进行展示。”
徐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黄处长,郑老,这话当真?”
“当真。”郑鹤鸣拍了拍徐胜的肩膀说,“景山这手绝活我也是略知一二。”
“他一辈子给多少人做嫁衣裳,这次倒给自己做了一件。”
吴景山在一旁笑道:“什么绝活。是这孩子有主意,垫绣的方法也是他给我提的醒儿。”
“哦?”郑鹤鸣转头又看了看徐胜,“垫绣是你想的?”
徐胜挠了挠头说:“郑老,我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记得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绣法,就告诉了吴师傅,具体怎么做都是吴师傅的手艺。”
“你这小子。”郑鹤-鸣笑着摇摇头说,“脑子怎么想得这么活。”
——
验货之后,大家一起坐在了院子里的大棚下面。李大娘早就烧好了姜糖水,每人一大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
黄处长喝了一口水之后暖和了一些,将随身携带的皮包打开,在里面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徐胜同志,这就是我们抽检的结果。”
徐胜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第一张纸上面写的是:抽检数量300件,废品率为0.5%。
后面还有个小字:为全国同类真丝制品中最低。
徐胜的心跳了一下。
“这可是个记录。”黄处长扶了扶眼镜,“我们最早的估算,援非这批真丝混纺,废品率控制在3%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们上回那批棉的,做到了0.8%,郑老为这个还专门写了报告。这回真丝这批,你们做到了0.5%。徐胜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胜心里明白,但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黄处长。
“也就是说,明年春天三万件的订单我们可以放心的全部交给你们。”
黄处长一字一句的说,“还意味着,在广交会期间,你们红光服装厂将会作为省里选中的样板厂参加洽谈。”
进出口公司的科长在一旁加了一句:“还意味着以后国家再有类似的援助订单时,你们优先。”
徐胜端着搪瓷杯的手很稳,脸上的笑容也很自然:“黄处长,郑老,各位领导,我只说一句话,这批货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按时交上去,明年春天的三万件我们也接得住。”
“但是有一点请各位领导放心,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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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做生意讲一个规矩,一个信用,一个良心。”
“丢了这三样东西的话,再大的订单我也不会接的。”
郑鹤鸣听到这话,长长的“嗯”了一声,他看了眼黄处长。
黄处长笑着说:“这句话我记住了。回到省里之后,我会向厅长做汇报的。”
……
送走了郑鹤鸣一伙人,已经是半夜。
徐胜没有回家,在车间外面的院子里站着。
夜晚的风很冷,所以他把棉衣的领口竖了起来。
天上星星很亮,好像撒在地上的一地碎银子一样。
他想到上一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县城的窑厂里搬砖,一天挣两块钱,晚上回到破土坯房后,怀柔已经将稀粥熬好,端着碗坐在炕沿上对他笑。
那时候他认为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没有想过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光是有工厂,车辆,金钱以及一屋子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远处,运输大队大车库那边有一盏小灯还亮着。徐草根应该还没有睡觉,在煤油灯下蜷缩在三条腿的方桌旁边吃咸菜疙瘩,慢慢的啃着最后半个窝头。
而在县厂三车间,沈红霞只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又爬起来了。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已经变凉了的浓茶,对车间里那些跟着熬夜的老工人喊道:
“大家要振作一点!还有十天的时间,我们把这批货物交出去之后,年底奖金每人可以多拿十块钱!”
车间里响起一片“哗”的叫好声。
而在省城,郑鹤鸣坐在回程的吉普车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身边的黄处长说:
“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要早些让老李见一见他。”
黄处长笑道:“下个月十号不就见面了嘛。”
郑鹤鸣“嗯”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已经到了深夜,一路上的星星把土路都照的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