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吴师傅带着老花镜坐在绷子前面好长时间,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已经直不起来了。他对徐胜招招手,叫他过来。
徐胜过去的时候看到绷子上有一件半成品的衬衫,领口内侧本应该绣上一颗红五星的地方,丝线已经炸开了,边缘还有个小缺口。
“不可以。”吴师傅拿掉老花镜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说,“这真丝料子太脆弱了。你看,普通的平绣,针脚密了,丝线一被拉伸就会断裂。这样一件领口就坏了。”
徐胜蹲在绷子旁边认真的看这块布料。
他上一辈子见过的真丝不多,只知道它是昂贵的,滑腻的,触感非常舒适。
现在听了吴师傅的话之后,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郑老爷子说这批货领口里面要绣一颗红五星,暗中进行,隐蔽一些,看得见摸得着但是不能大肆宣扬。”
徐胜念叨着郑鹤鸣定下的规矩,“这颗星叫做【红星暗纹】,也是我们厂子这批货物能多卖五块钱一件的原因。”
“我明白。”吴师傅点头说,“但是平绣不行,苏绣的乱针绣更不行,一戳就破了一个洞。”
一旁的大雷嫂凑过来,她是生产组长,绣工在村里也算是一流的。她看了一下那块布料之后,抿着嘴想了想:“吴师傅,用双面绣可以吗?”
“更不可以。”吴师傅摇了摇头说,“双面绣两面走针,这真丝很薄,像蝉翼一样,两面一起走的话,就直接烂了。”
大伙儿都皱起了眉头。
徐胜低头沉思。他想起上一次他看的苏绣纪录片里提到的一种绣法,就是先在下面垫上一层东西,然后再往上绣,绣出的花朵是立体的……
“吴师傅。”徐胜抬起头来,“我记得有一个绣法,就是在下面先垫一层东西,然后再上面绣,绣出来的花是鼓起来的,立体的。这种方法可以用来做这件事吗?”
吴师傅愣了一下之后眼睛突然就亮了:“你说的是垫绣吧?”
“对对对。”徐胜使劲点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就是这个。”
“垫绣……”吴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垫绣的时候,在下面铺一层棉线或者比较硬的丝线做基础,把布料的张力分散开,再在上面穿针,针脚不要求密实,反而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他越想越激动,拍了拍大腿说:“对啊!垫绣!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学过一次,后来很少用到,差一点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那这颗红星……”
“这颗红星要用垫绣来绣,”吴师傅眼睛放光的说,“底下垫两层白棉线,做一个五角星形的底子,在上面用红色真丝线细细的绣出斜针。绣出的星星是鼓起来的,立体的,摸起来有些硬。稍微有点硬的地方正好可以顶住领口,使领口不塌!”
徐胜听到这儿,也精神了:“领口不塌?”
“你不知道。”吴师傅站起来走来走去,兴奋的说,“真丝的领口最容易塌。这批货物中最让我头疼的,不是绣花,是领口。一旦领口塌了,衣服的档次就降低了一半。”
“这颗垫绣的红星正好位于领口内侧偏下的地方,等于在领口里面增加了一个小的支撑点。这颗星不仅美观而且实用!”
“这是双喜临门啊。”大雷嫂拍手。
吴师傅马上让人拿来了新的布料,自己要试一试。
——
老爷子一试就是三天。
第一天用的棉线太粗,绣出的星星鼓胀得像个小包子一样,很硌人。
第二天换上细棉线加半根丝线,鼓度适中了,但是颜色透出来,在外面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一颗红星,这就不是暗纹了。
第三天吴师傅改用的方法是在下面垫上两层白线组成一个十字交叉的基础,在上面用暗一号的红丝线以斜针的方式绣制,最后把针收在星星的顶部。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第一颗成型的红星绣好了。
吴师傅把那件衬衫双手举起来给徐胜看,翻过领口的地方。
徐胜靠近一看,只看到一片素白的真丝内衬,并没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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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一触碰到它就会感到有一颗微微凸起的五角,在指尖上可以清楚的感觉得到那五个尖角。
他将衬衫翻过来,在窗户外面的夕阳光照下,那颗红星才在斜射的阳光里若隐若现的呈现出一个轮廓,暗红色的,好像是被雪覆盖的小火焰。
“妙。”徐胜就说了一个字。
吴师傅乐得合不拢嘴:“这颗星,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就叫【红星暗纹】。”
“别的绣坊做不出来,即使做出来了,也是花架子,撑不了领口。咱们这颗,是又当花又当骨头。”
“这颗星,可以加钱。”徐胜咧嘴笑道,“郑老那边的报价我再提高一些。”
……
郑鹤鸣是三天后才过来的。
这次没有自己一个人来,后面跟着三个。
一个是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的处长,姓黄,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
一个是省纺织科学研究所的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还有一个是省进出口公司的科长,负责援非物资这条线的工作。
阵仗很大。
徐胜带着一群人从村口进来,一路上不少村民探头探脑的看着。吴景山早在东头车间门口就等在那里,看到郑鹤鸣,眼圈都红了:“鹤鸣。”
“景山。”郑鹤鸣快步走到他们身边,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并没有说什么。
进入车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徐胜让人把车间里的白炽灯都打开,并且调至最亮,但是由于电压不稳,白炽灯时明时暗,光线不足。
他又让人拿来了两盏煤油灯放在验货的长桌上面,四盏灯放在一起,把桌面照得如同白天一样。
郑鹤鸣不客气,坐下就开始验货。
他随便从一堆成品中拿了一件。翻过领口,眼睛贴近了看了一会儿之后,又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领口里面。
他没有开口,把东西放好之后又拿了一件。这次他从旁边拿了一把小剪刀。
“郑老,您……”徐胜看他动作,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