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声乐大课一直耗到夕阳斜斜垂落。
整栋大楼被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暮色裹住，窗外的车流拖着细碎流动的光，一点点漫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四楼狭长的走廊。
集训小组十三个人刚结束声乐总监一对一轮的Demo录制。
大部分女孩录完便结伴收拾东西回宿舍休整，连日超高强度的训练几乎榨干了大半人的精力，谁都不想再多耗一分力气。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说话声、脚步声慢慢淡去。
宋恩雅拎着自己黑色的帆布包，脚步顿在走廊岔口。
她没有直接往电梯的方向走，目光下意识偏了偏，落在身侧的薛仑娥身上。
雪允还站在练习室门口，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眉头轻轻蹙着，反复看着上面记下的声乐老师给出的修改意见。
下午单独录demo的时候，她高音转音的部分依旧处理得不算顺滑，被声乐总监直白地点出短板，女孩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低落。
明明心里已经累得发酸，却还是不肯就这样草草结束一天的练习。
“还不走吗？”
宋恩雅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轻，混在远处隐约传来的设备推拉声里。
雪允猛地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还会留下来。
“我……想再进去把那段转音磨几遍。”她捏紧了手里那张写满批注的纸，语气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今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发声位置，再多试一会儿试试。”
说完这话，她又迟疑着抬眼看向宋恩雅，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怕给对方增添负担，连忙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不用特意等我的。”
宋恩雅垂了垂眼，把帆布包往肩膀上又提了提。
“反正回去也只是躺着，没什么别的事。”
又是一句极其平淡的托词。
她一遍遍在心底给自己找合理的借口，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只是不想太早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只是出于队友之间该有的扶持。
刻意不去深究，为什么明明身体已经充斥着疲惫，却还是下意识想要留下来，陪她多耗这一段黄昏的时光。
雪允听见这话，眼尾悄悄松开来，漾开一点极淡很浅的笑意。
“那……麻烦你了。”
两个人并肩推开那间熟悉的小型练习室的门。
白日惨白刺眼的室内灯光没有全部打开，只开了靠墙一侧两盏暖黄筒灯，暮色顺着巨大的落地窗铺进室内，在地板洇开一大片温柔朦胧的橘。
宋恩雅把包搁在墙角，先去角落调试音响，找到下午练习那首Demo的伴奏。
舒缓的钢琴前奏轻轻流淌，安静填满空旷的房间。
雪允站到镜子正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跟着伴奏开口。
前半段音色柔软漂亮，可一进到转音升高的段落，气息瞬间就乱了，尾音飘出去，落不到实处。
一遍，两遍，三遍。
接连几次尝试，效果都算不上理想。
她停下来，垂下手，微微侧头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神色蒙上一层淡淡的沮丧。
“还是不行，好像永远抓不住那个点。”
宋恩雅慢慢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口指点。
她看着镜子里面，少女被暮色衬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
心脏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声乐本身，压下那一点突如其来晃神的情绪。
“不要硬往上顶嗓子，试着把气息沉到胸腔，转音那一处不要急着滑过去，稍微收一点点音量。”
她站在后面，轻轻示范了一遍气息流动的感觉，没有出声唱，只用手势慢慢比划气息起伏的弧度。
“慢一点，不用急于一瞬间冲到高音。”
雪允回过头，下意识往她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宋恩雅能够隐约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轻微凝滞。
宋恩雅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悄悄撤了小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一点安全距离，眼神刻意垂下去，落在地面，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害怕再多停留一秒，藏在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悸动，就会完完全全从眼底泄露出来。
雪允似乎隐约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避让，眼里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只是很快掩饰过去，轻轻点头。
“我再试试看。”
伴奏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她听从宋恩雅的提示，刻意放缓了气息，不再拼命挤压喉咙去够高音。
婉转的旋律慢慢淌出来，转音的衔接顺滑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不稳。
一曲落下。
“好像……真的好一点了。”雪允眼里亮起一点细碎的光，转过头看向宋恩雅，嘴角弯起浅浅好看的弧度，“恩雅，多亏有你。”
那一声轻轻的呼唤落在耳朵里。
宋恩雅喉间微微一涩，只能扯出一抹极淡的回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同伴之间的淡然。
“只是找对方法而已，多练几次你自己也能摸索出来。”
话音刚落。
练习室门外忽然传来门把手转动的轻响。
“咔哒。”
两个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停下对话，一同转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大半。
孙彩瑛先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跟着平井桃Momo。
两个人身上还套着宽松舒适的黑色休闲练习服，脸上已经卸去了白天上节目精致浓厚的妆，只浅浅涂了一层润唇膏，看起来松弛很多。
应该是白天行程结束之后，特地回到公司，抽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过来练舞。
Momo看见房间里面已经站着两个后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点歉意。
“不好意思呀，不知道这间练习室已经有人在用了。我们就是过来随便活动一下，如果打扰到你们，我们换一间就好。”
彩瑛也跟着往里面望了一眼，目光轻轻扫过屋内两个女孩。
暮色笼罩之下，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站在镜子前面，气氛安静柔和。
宋恩雅立刻收敛起方才那一瞬间漫上来的心绪，站直身体，带着雪允一同微微躬身行礼。
“彩瑛前辈好，Momo前辈好！没有打扰的，这间练习室很大，我们只是在练一段声乐Demo，不耽误前辈使用。”
雪允也连忙跟着问好，声音轻轻软软。
“内，前辈们请随意。”
“是吗？那就太好了。”Momo笑起来眼睛弯弯，干脆拎着装舞鞋的袋子走进来，彩瑛跟在她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一间练习室，瞬间分成了两个小小的区域。
靠落地窗这一边，她们两个人继续打磨声乐片段；靠内侧镜面那一块，Momo和彩瑛放起节奏感强烈的编舞音乐，沉浸在舞蹈之中。
两套音乐音量都放得不算很大，奇妙地互不干扰。
宋恩雅重新点开伴奏，陪着雪允一遍一遍反复练习。
只是此刻耳边时不时传来另一边厚重利落的鼓点，前辈起舞时鞋底摩擦地板轻微的声响。
她偶尔抬眼，视线掠过镜面，会不经意和正在跳舞的Momo对上一眼。
Momo跳舞的时候格外专注，肢体控制力炉火纯青，每一个wave，每一处关节的扭动都流畅自然，是经年累月千万次练习沉淀下来的功底。
中途短暂休息。
两边不约而同按下了暂停。
练习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彩瑛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随意靠着镜子，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小姑娘，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松弛。
“现在正是重点集训是吗？每天训练应该很累吧。”
雪允轻轻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答话：
“嗯，每天课程排得很满，偶尔会有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
Momo坐到地板上，舒展着酸痛的脚踝，闻言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感慨。
“这种迷茫太正常啦。我刚当练习生的时候，无数个傍晚也是像这样，一个人留在练习室练到天黑，总觉得看不到尽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站上舞台。有时候练到崩溃，就干脆坐在地板上发呆。”
她抬眼看向宋恩雅，目光温和。
“你看起来情绪一直很稳，很少会露出很疲惫或者很焦虑的样子，是天生心态很好吗？”
猝不及防被前辈点名提问。
宋恩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短暂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语气坦诚又克制。
“也不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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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只是总觉得焦虑改变不了现状，不如把心思放在要练习的内容上面。”
彩瑛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她两眼。
“能一直稳住心态其实很难。很多练习生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情绪先垮掉了。”
她说着，视线在宋恩雅与雪允之间轻轻转了一圈，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善意的提点，“不过一起训练的时候也要把握好分寸哦。将来如果真的一起以同一个女团出道，在所有人的镜头之下，太过亲密，很容易被外界过度解读。”
轻飘飘一句话。
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宋恩雅的心湖。
她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一直小心翼翼藏着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好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可原来仅仅只是黄昏练习室里这样寻常的相伴，在外人眼里，就已经算得上是“过分靠近”。
尚且还没有出道，尚且没有任何镜头捕捉，就已经要开始学着顾忌旁人的眼光，防备无端而来的揣测。
若是日后真的站在聚光灯之下，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她们每一个微小举动……
光是想一想，心底便漫开一层淡淡的寒意。
雪允似乎也听明白了彩瑛话里隐藏的深意，长长的眼睫垂了下去，安静地盯着地板，一时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天色由橘红慢慢过渡成灰蓝。
Momo察觉到气氛忽然有一丝微妙，笑着轻轻打圆场。
“也不用太有压力啦，只是随口跟你们提一句而已。队友之间互相依靠是好事，只是偶像这条路，终究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们记住了，谢谢前辈提点。”宋恩雅微微低下头，恭恭敬敬应答。
简单闲聊几句过后，两边又重新各自投入练习。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句提醒落在了两个人心上，接下来的练习里，雪允下意识悄悄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却莫名生出一层看不见的薄障。
伴奏再次响起，雪允开口歌唱。
歌声依旧清亮好听，可宋恩雅却隐约察觉到，方才那种松弛自然的状态，淡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彻底暗了下来，首尔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Momo和彩瑛练完预定的片段，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开。
“那我们先走啦，你们也不要练得太晚，注意休息。”
“前辈慢走！”
两人躬身送别。
练习室厚重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筒灯暖黄的光，安安静静笼罩着空旷房间。
没有人主动先开口说话。
空气里浮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闷。
过了许久，雪允轻轻转过身，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刚刚彩瑛前辈说的……我们是不是……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单独留下来练习了？”
宋恩雅抬眼，望向女孩在灯光下格外柔和漂亮的眉眼。
心底一阵酸涩漫上来。
她何尝不知道保持距离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可一想到往后日复一日漫长枯燥的集训岁月，连这样短暂、安静、只有两个人的黄昏练习时光，都要刻意割舍，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她，应当答应。
应当就此退回到纯粹队友的位置，守住安全的边界，避免往后滋生出更大的风波。
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能干脆地说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先练完今天这一段吧。”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把那个沉重又现实的选择题，悄悄往后拖延了一刻。
钢琴伴奏再一次轻轻流淌在夜色笼罩的练习室里。
歌声断断续续飘散开。
两个少女隔着一段刻意留出的距离，站在同一面镜子之前。
心动藏在暮色之下，现实的重量悬在头顶。
谁都清楚前路危险重重，却又都舍不得，就这样轻易松开这一点点难得的慰藉。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JYP大楼的光亮，一盏接一盏缓缓熄灭。
只有这间小小的练习室，暖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