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跑了?两个出岫境也不过如此!”常渐春单手插着腰,提枪的手却隐隐有些颤抖。
沈乐言瞧见她的手,摇了摇头,有些心疼地抚摸着自己软剑上几个浅浅的凹痕。
“别追。”唐朔靠坐在堆叠的碎砖上,伸手拽住苏子牙的衣摆。
抬眼望去,这姑娘显然还不甘心,皱着眉,气息还没有平定,眺望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长剑上的寒光冷的可怕。
“……我知道。”苏子牙最终还是吐出口浊气,两个至少出岫境中期的人,若真想逃跑,凭他们的实力还真拦不住。
“那个孩子……”唐朔扶着地面试图站起,眼前忽然多出一只手掌来。
苏子牙面具早就没了,那双变形过的凤眼他还是看不惯,可那唇角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令他一怔。
“谢谢,我……”苏子牙说,“谢谢你拖住另一人,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唐朔摸了下面具,犹豫一瞬,才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还是多亏了他们。”
“就是,怎么不和我们道谢。”常渐春和沈乐言将苏唐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前者有点不满的模样,“还不让我们跟着,这下好了吧,没有我们哪行呢!”
“没忘。”苏子牙笑了笑,抱拳谢过二人,然后调侃道,“经此一役,常姑娘也和沈兄没有嫌隙了。”
“哼,胡说什么!”常渐春此刻才注意到自己先前用的是“我们”二字,于是找补道。
“既然如此,苏姑娘总可以告知我们你究竟在调查什么了吧,两个出岫境,阵势够大的。”沈乐言咳了一声,显然常渐春的态度相当于是把他说过的不妥当的话又拿出来鞭笞一通。
“如果二位想知道的话……”苏子牙说道此处瞧了唐朔一眼,见他没有异议,甚至从怀中摸出另一个面具递过来,这才继续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
破碎的门内空空如也,但随气流涌出的还有浓烈的血腥气味,像是一块刚刚切出来的生肉。
就着昏暗的光线,地面滴滴血迹看的一清二楚,而就在血迹的尽头,腥味最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方,赫然明晃晃的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头包着一块黑红的布,隐约还能辨别其原本的白色,正是当日接引三水和苏子牙的那个人。
而从尚且完好的,但皮肉翻卷的身体可以看出,这人死前估计遭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
瞧痕迹,应是来自铁链人不假。
苏子牙皱着眉,确认这人才死不久。而将整个屋子检查了一遍,发现比前几日她来时多了些明显的生活痕迹,非常新鲜。
再联想到被带走的三水,她几乎想象的到这两人于这处屋子里,躲藏了一两天的情形。
苏子牙边看传音也没停,简单将寻找秦仲发的事说了。
只不过当即将涉及天一观,她总会大喘气似地停顿一下,在察觉唐朔有些紧张的目光时,又轻轻将真相隐去或篡改,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确,确实够复杂的。”常渐春追随苏子牙滴滴脚步走走停停,心中惊讶无以复加。
沈乐言则是随意听着,心思显然没完全放在此事上,即便是他先提出想了解事情全貌。
移步至放有花鸟屏风,也是苏子牙见三水主人的那个房间,这里像是被人发泄一般的破坏过一番。
屏风就像包头巾的光头尸体一样委顿在地,精巧的木框与绘画碎裂,茶壶、椅子、灯架都只剩下零碎的特征可以辨别全貌,瞧着十分触目惊心。
用脚将一些木料踢开,苏子牙捡起了被压于其下的一顶黑色斗篷,瞧着就是水市最常见的款式。
她手中拎着那件斗篷,环顾房间一周,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寻常,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奇怪了,一扇屏风,两把椅子,一架木桌,还多出来一些木块。”那边,沈乐言捡起一块破碎的榫卯仔细端详,又打量满地木头块后说道。
“能把那些木块都挑出来吗?”苏子牙顿时像抓住了毛线球的起点,急忙问道。
沈乐言虽不甚明白,但对自己的眼力颇为自信,点了点头,俯身挑拣起来。
“这是要搞什么?”常渐春嘟囔着,但看苏子牙将木片按照裂缝形状一块块拼起也不好干等在一旁,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蹲下身去帮忙。
至于唐朔,毕竟伤势太重,在一边打坐调息恢复,没有参与几人的探索。
“一个木架?”半晌后,常渐春目视着利用破碎木块拼凑出的东西,疑惑地回头打量苏子牙的反应。
苏子牙眼神在地上的黑袍和木架间移动着,手攥紧了拳头,感到一种几乎将她吞没的懊悔。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要是在上次来到这个房间时就一脚踹翻屏风,或许也不必麻烦得绕如此大一圈,既没有找到秦仲发,也没能保住三水。
*
要是当年我没有拜入灵玄真人门下,没有加入天一观,也不至于间接戕害了不知多少条性命,也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几乎感应不到四肢与躯干,唯有头脑还能勉强思考,即便这种思考也是浑浑噩噩的,像是生锈老化的齿轮,每动一下,便要发出嘈杂的声音。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好像机械早就该报废,可那种响动仍在持续,仿佛流水默默流淌,永不止息。
这究竟是什么动静?是我的耳朵也摔坏了吗?勉力睁开眼,鲜血干涸早就将睫毛和皮肤黏在一起,稍一颤动,便是针扎似的疼痛。
可她还是睁眼了,即便成了个废人,她也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目之所及一片黑暗,待双眼有所适应,苏子牙简直以为自己从虚假的美好中掉进了另一个切实存在的魔窟。
黑虫密密麻麻堆叠成移动的小山,一起一伏仿佛是随着她的呼吸在脉动。正因如此,在目视见一切后,山体明显波动得更快,就像风雨里的浪涛。
拼尽全力转动眼珠,苏子牙终于以一种快将它挤出眼眶的力道瞥见自己的状况,刹那本就不多的气力又散了个干净:无数油亮的甲虫包裹着她,几乎将她化作虫海的一部分。
山脉运动得更加剧烈了,波涛的间隙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是一个黢黑的人影,再仔细看去,那黑色不是由于四周没有光线,而只是因为这人形分明是以由甲虫盘踞组成的。
“不要激动。”甲虫开口说话了,同时快速朝着平躺的苏子牙逼近,移动何其平稳,恍若没有双足,全凭虫浪托举,“否则白费一番功夫。”
这东西又凑近了些,直到能清晰将苏子牙瞪大的眼珠,毫无血色的面庞看个清楚。
甲虫组成了一条手臂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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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直直奔向她的前胸。
这是要取我的性命了?果然还是逃不过一死,即便侥幸没摔死在灵玄手上,却还是要葬身在诡异的甲虫中了?
该念头冒出来时,苏子牙没有知觉的身体仿佛都在颤抖。她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死。
我还不能死!我还要救人!我还有好多疑问!
“你究竟是人是鬼!”心中所想破口而出,在听到这话时苏子牙都愣住了一瞬,自己怎么能说话了。
“有精神就好。”好像是头的东西点了点,随后甲虫像一条正常的人类胳膊似的,自然而然从苏子牙地收了回去,“你认为老夫现在是什么?”
苏子牙不搭话,感应着自己的唇舌,这才发现先前不过是被人点穴,望向面前的怪人目光多了惊讶和别的什么。
那岂不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的身体还有救?原本灰暗下去的凤眸重新燃起了微微的火光。
甲虫怪人察觉了苏子牙的想法,叹息着说道:“别想了,老夫能保下你的命已经是个奇迹……没救了,没救了。”
“胡说!”苏子牙早就将先前的恐惧丢到九霄云外,因为现在有比与漫天虫海和甲虫怪人更恐怖的东西,“若我成了个废人,你留下我的性命做什么!”
“老夫无聊啊,想找个人聊天。”甲虫怪人平和地说,“放心,虽然成了这样,但能活着就不错啦。”
要是还能控制身体,苏子牙定然得打个寒战不可,但反正也不能再糟糕了,她不甘心地尝试道:“一个动不了的人和您聊天有什么意思!活蹦乱跳的人多有乐子!您既然连命都能从阎王那里抢回来,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让我恢复原状!”
“活着就不容易了,怎么总那么贪婪呢?”甲虫怪人并没有动怒,甚至摇着头,语气极其怜悯。
*
深吸口气,苏子牙转而握住了腰侧长剑的剑柄,以真切的现实抵抗再度袭来的幻觉。
“他把黑袍罩在木架上,点起灯,用屏风上的影子伪装出一个人形,然后自己模仿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自问自答。”她边说边用手指向所涉及的物品,“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主人……怪不得当时我完全察觉不到那所谓三水主人的气息,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高手,就是空气。”
“这是否有些牵强。”沈乐言思索状,他自认自己肯定不会被此把戏蒙骗。
“你可别小瞧那些口技艺人。”常渐春对苏子牙的说法接受良好,“老艺人无论男女老少、生灵万物,只要有声音,不管或近或远都能模仿出来!不过像三水的这般年纪的……我还从没见过。”
苏子牙忽略常渐春最后的疑惑,说道:“……三水和秦仲发关系匪浅,还与赋灵丹有关?”
就像幻想里所呈现和体验到的,恐惧懊悔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前没有丝毫用处,不如考虑应当如何进行下一步。
三水选择用这种繁复迂回的方法,就是在提防一些坏情况的发生,只可惜,形势变换任何人都想象不到。
而且三水如此被幕后之人重视,反倒说明,他先前给出的有关许氏善堂以及两个姓名的消息必然是关键。
“接下来怎么办。”沈乐言捏了捏两眼中间,先前找寻“多余”的木块让他着实疲劳。
“先离开吧,有人来了。”闭目恢复的唐朔睁开双眼,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