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梦而已，别怕。”这回在苏子牙的坦诚里，唐朔反倒是眼睛一闪，飞快挪开目光，这一挪就看见她斗篷松开的系带。
带子好像是救命稻草似的，他立刻伸手去系。
我说了什么啊！彻底回魂的苏子牙简直恨不得扇自己一下，可唐朔的手就在她脖颈边，让她不敢乱动。
即便先前交手时，她能确认对方只有培元境实力。
目光不自觉的落到对方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修剪整齐，指尖指腹有茧，倒是很符合碧水山庄修炼指法的设定。
“九劫楼易容还挺细致的。”苏子牙觉得气氛异样，赶忙转移话题般说道。
唐朔已经帮她系好斗篷，抬手摸了摸仍然被遮住的下半张脸，疑惑地望着她。
“我是说手。”苏子牙指了指。
“这就是我的手。”唐朔看了一眼道，“我母亲出身……”
刚接收到前半句的信息，苏子牙就猜到了什么，再听他提起母亲，赶忙又急又压低声音地制止：“等等等！你，你不用说了！我不应该知道！”
她简直是被惊吓到了，自己可没有想探究一个九劫楼杀手的身世啊，这都应该是机密吧！如果不是机密，靖武司应该早就查到了，不至于这么多年江湖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碧水山庄。”唐朔似乎执意要把这句话说完，就那样自然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应该是真的。苏子牙十分肯定对方没有瞎编，方才交手时对方的指法确有玄妙之处，肯定不是仅仅为了伪装而做做样子而已。
而且，易容后眉眼变化不大，岂不是说明他和真正的陈唐就是有些像，估计是有亲戚关系。
正在自顾自的琢磨，那边唐朔说完依旧静静地看向她，好像再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两人之间不过是几拳的距离，周遭静谧，没有危险，苏子牙目光不自觉就落到对方脸上。
苏子牙好像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的观察过唐朔。无论是在悦来客栈的后厨，还是孟家庄秘库，两人好像都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分别，而且碍于实力和身份上的差距，她心底总是抱着一种有些事我还是不知道为好的念头。
哪怕每次身为需要隐藏身份的杀手唐朔，总是以真面目——大概——现身，苏子牙也不会刻意去观察他的样貌，好像这样就能麻痹自己，给自己一种：我什么隐秘都不知道的错觉。
现在仔细去看，唐朔的眉眼客观来说并不是柔和的走向，至少与之前的那个书生比，后者让人见之亲近，他只会让人觉得冷漠淡然。
虽然不是葛酒云、江以川那种俊朗到一眼就会被吸走注意力的程度，但看的多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怎么了。”唐朔哪里会察觉不到苏子牙的眼神，不由再次将面罩向上拉，即便它一直固定的好好的。
“咳，没什么。”苏子牙惊叹自己的胆子，居然开始品评起他们的长相来了，如果被师公知道自己在这里拿他和别人比较，恐怕非要敲自己脑袋不可。
不过，我已经出岫境了，师公也才培元境来着……诶，他怎么也是培元境？
她正打算询问，唐朔忽然说话：“……先盯着那边吧，你……”
“我没事。”苏子牙根本没将他提议的“回屋休息”的方案放在心上，自顾自转身趴下，朝突出的屋脊外看去。
*
在见到真正的陈唐被五花大绑，但又熟睡像死猪一样后，苏子牙感觉自己又误会了唐朔一次，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对方提出送她回去，她就不太好拒绝了。
毕竟自己的在福来客栈的住处大概率在水市已经众所周知，再多一个人知道根本无所谓。
到了楼下，苏子牙目送对方离开，却没有上楼休息，而是跃上附近一户人家的屋顶，趴下，开始观察。
与三水告别时，他特地嘱咐“你最好尽快行动，我家主人耐心有限”。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秦仲发的线索，并且还能抓到那所为主人的尾巴。
夜风习习，带着丝丝凉意，幸好苏子牙身强体健，倒是没觉得不适。
只不过折腾了一天，甚至还恶战一场，受了内伤，要说一点都不疲惫，那显然是假的。
“子牙。”漏夜的安静中突如其来的声音真的会让人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苏子牙猛地回头，所见不是别人，还是唐朔。他身上披了件斗篷，手臂上还搭了一件，其余的和两人告别时没有任何变化。
包括那一直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
大眼瞪小眼的功夫，唐朔已经趴到了苏子牙身边，并将斗篷给她披上。
再然后，苏子牙感觉趴久了不舒服，于是侧靠在屋脊上，随后她就可耻地睡着了，并且还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现在，身边传来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声，是唐朔在她身边趴下，一切就仿佛几个时辰前。
只不过事实上，浅睡一会儿的苏子牙感觉内伤有所恢复，而包裹她本源，曾阻止她破境的内力，不知是不是受血魂宗长老招式的波及，似乎微不可察地变弱了些许，她好像能够撼动它的边角了。
“之前的那个书生，你知道他吗？”苏子牙边适应着体内变化，边随口问道。
唐朔神色古怪地瞧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仍盯着福来客栈的门口和原本苏子牙房间的窗户：“嗯，是‘神眼先生’沈乐言，周门五义林听潮的徒弟，平湖宗惨案的幸存者。”
这一堆名头里“神眼先生”这四个字未免也太……苏子牙腹诽，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这人是林听潮的徒弟，那一身书生打扮和“先生”之名也就不奇怪了。
林听潮算是周门五义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他原本是幕僚出身，虽然不会武功，却极其擅长在读完心法和武谱后指点他人练功。凭借这一能力，不知道为还是皇子时的当今圣上培养了多少忠心耿耿的武者，为登基提供不少助力。
周朝统一南北后，林听潮不再参与政事，一心在京郊小院里教书，学生都是些家中贫苦或身世凄惨的。很显然沈乐言是属于后者。
而那平湖宗惨案，也是青山君所为，倒是与淮阳山庄一案颇为相似。只不过现在淮阳山庄一案已经能够证明是青山君替靖武司背了黑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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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做的？苏子牙原本想如此问，可是话到嘴边就给硬生生憋回去了，换成了句：“那个要案……”
“三皇子派来调查大乘丹的幕僚死了。”唐朔简洁说道，“沈乐言负责保护他。”
怪不得如此着急呢，这事情还挺严重的。苏子牙皱起眉，觉得洛水城必然是要不太平了，而且靖武司估计也会全员出动，她还得加倍小心才行。
想到此处，她又记起一事……难道水市提高警戒也是因此。转头还想再问，就像唐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示意她往某个方向看。
此时天边仅有一点点微光，而长街薄雾的尽头，有一小小身影正朝这个方向跑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在无人的路上很不寻常。
待他走进，苏子牙已经认出，这正是她从血魂宗长老那里第一个救下的孩子。
*
拎着食盒，小明进了福来客栈，值夜班的掌柜还趴在柜台上睡个正香。他打量了客栈内部一圈，想了想，还是决定摇醒了掌柜。
“……嗯……怎么了……”掌柜嘟囔了一句，眯缝着眼。
小明扯出一个笑容：“掌柜的，这是二楼丙字房的客人昨日定的荣香斋的早饭，麻烦您送上去了。”
“这也太早了。”掌柜绕着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但还没等他答应，那孩子已经放下食盒，就要往外走了。
“啧，咋回事，我还没答应呢。”掌柜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就要伸手拿食盒。
可就在手碰到木头的前一瞬，食盒突然飞了起来。掌柜瞪大眼抬头，才发觉是二楼甩出的钩索将盒子给勾走了。
“谢了，掌柜。”钩索的主人哈哈一笑。
掌柜却怔住，刚要反驳，但又因惧怕那灵活的钩索赶忙把要说的话打住：你根本不是二楼丙字房的客人，那姑娘今晚根本没回来。
“李老二，谁说东西就给你了。”二楼另一间房门打开，钻出个比门高不少的结实大汉。
“对呀对呀！”某个房间门几乎同时洞开，可居然无人出现。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无人，而是那人已经和李老二打将起来。
怪不得今天生意那么好……掌柜忽然明白过来，真希望老板娘在场。
“哎呦！”“谁！”……突然几声惨呼，方才还打的起劲的几人就觉身体一麻，武器纷纷脱手，还有那被争相抢夺的食盒也即将掉落。
食盒被一只大手轻巧接过，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消失在门口，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没分辨出来。
门外，苏子牙解决了想要劫持小明的三人，抱起他就一阵狂奔，路上与唐朔会和，直至一个安全之所。
“……女侠！”变故发生太快，等已经到了别处，小明才搞懂自己经历了什么，再加上昨夜的救命之恩，更是巴不得将所有事都一口气说清楚，“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他给了我盒子，让我假扮荣香斋的伙计把东西送到客栈的！”
苏子牙点头，安抚两句并给了钱，嘱咐他离开洛水城。
见小明离开，苏子牙打开食盒，于夹层中取出的纸条。
上面写着：许氏善堂。小兰，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