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牡丹第二日一早就去万福宫的小厨房拿了早膳送去厢房。
她看昨日阮群玉也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又流了这么多血,生命力实在是顽强。
不过终究是人,人活着就是要吃东西的。
她轻轻推开厢房门,本以为阮群玉还睡着,不想他坐在桌旁,背佝偻着,不知在做什么。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多睡会呢?
神牡丹轻手轻脚迈进屋里,担心惊扰到他,可关好门回身走到桌边,难免会发出动静,可阮群玉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一动未动。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这才发觉阮群玉的神色十分异常。
“怎么了?伤口痛吗?”
阮群玉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端着的汤盅,里面盛了粥,她夜里试药时顺便在偏殿里煮的,里面加了人参和三七,生血化瘀。
见阮群玉接过就往嘴里倒,她一边往外拿其他的吃食,一边忙着叮嘱:“烫……小心烫呀。”
等阮群玉放下汤盅,里面已经空了,神牡丹坐下去,朝他投去了敬佩的神色。
那粥,她尝过,非常苦。
她还是吃胡饼吧,刚出锅的,洒了一把白芝麻,香气扑鼻。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阮群玉的脸色,似乎眼圈有些发青,想来是伤口疼得睡不着。她啃了两口胡饼就放下,打算去偏殿取些止疼的药来,阮群玉见她起身,头也不抬地说:“我待会就走了。”
“走?不是说要等伤养好的吗?”
神牡丹伸手就去扒他胸前的伤口,没注意他语气里的沉闷。
阮群玉抓住她的手,握了会儿又松开了,起身什么也不解释就往门外走去。
神牡丹看愣了,眨个眼的功夫才醒过神来,忙上前把门堵住。
“要走可以,话说清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阮群玉眼睛黑沉沉的,一点光泽都没有,像蒙了一层灰:“没事,就是想走。”他用这双眼睛看着神牡丹:“不可以?”
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神牡丹这下是真的体会到了。
“不可以。”
阮群玉不理她,直接去推门。
神牡丹也不理,直接去摸他的后腰。戳他的伤处无非就是疼了些,还拦不住他。他后腰的命门一碰,他就脱力了。
可阮群玉似乎早有防备,没叫她得手,也叫她认识到他的决心。
可他却问:“你不想让我离开?”
神牡丹只是被制住了右手,她还是可以反抗的,但听阮群玉这么问,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觉又回来了,让她很难直接说出“我不想”这三个字。
可,那又该说什么呢?
“算了。”阮群玉眼里的灰更加深重,退后一步,用手捂着脸,显得很是沧桑。
他说:“我昨晚想过了,我绝对不会认老头子的,你不知道吧,他任由他的新妇害死了他的长子,也是我的长兄,我们之间绝无可能握手言和。所以……”
他没说下去,神牡丹也不想假装听懂,何况她也根本没明白。阮群玉又不是昨晚才知道自己的长兄究竟是怎么死的,找这个借口拒绝亲事,实在站不住脚。
“所以什么?”
神牡丹这么问,就好像戳了他一刀一样,叫他的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就四个字,有这么锋利吗?
神牡丹扒开他遮住脸的手,看着他有些扭曲的面容,只觉得他在自讨苦吃。
“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神牡丹亲了亲他的脸,又学着他昨晚那样去亲他的唇,尝到了一股药味,苦到发涩。
要是他受伤后及时处理,乖乖吃药,现在应该已经愈合了才对,也不用喝药了。毕竟那些伤口大多只是他自己用匕首划出来欺骗白晟的罢了。
不过那股药味只在神牡丹舌尖滚过一遭就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着铁锈味道的甜味,可紧接着甜味也消失了。
阮群玉推开了她,还用一种带着怨怪的神色看着她,随后夺门而出,越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晚上,又能发生什么可以叫一个人的态度发生近乎两极的改变。
她一直搞不懂阮群玉,不懂他为什么亲近,也不懂为什么突然疏远了。
他的心像是蚂蚁的窝,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洞,里面七拐八绕的,看着好像到处都是出口,实际上叫人望而生畏,根本没人敢走进去,走进去了也走不出来。
神牡丹没去关门,任由门半开着,坐回去想把胡饼吃完。啃了一口之后还是觉得气不过,把饼扔回桌上,也不管这一桌吃食,径直离开去了正殿。
贵妃才敢刚起身,睡眼惺忪,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见神牡丹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娘娘,昨夜有人进了我的房间,还留下了这个!”
神牡丹拿出了一枚叶片,之前的樟树叶她已经扔了,这是她随手在附近樟树下捡来的。
“您知道,这樟树只有正殿附近有,可我昨日没来过正殿,不可能自己身上沾了叶片却不知晓。定是有他人进了我的房间,图谋不轨。”
贵妃的视线停滞在那叶片上许久,接着缓缓移到神牡丹的脸上,扑哧一笑:“难得见你这般认真,看来真是被气着了,没出什么事吧?”
神牡丹知道贵妃不会当回事,毕竟只是一片叶子罢了。但就算这事情再小,她也得先说:“娘娘,我也不知道,这个人趁我睡着了,偷偷溜进了我的房间,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这……”贵妃眼眸闪动,拿着梳子的手无意识地将顺滑的长发梳得毛毛躁躁:“要不你这几日便同本宫一起住,本宫也叫宫人多留意,好好查一查夜里有什么行踪蹊跷的人?”
神牡丹叹了口气:“多谢娘娘。”
她接过贵妃手里的梳子,替她梳头,可挽发却不行,还得叫霁月进来才行。
可霁月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今日托病告假了。另一位女官进来通报:“娘娘,太极宫的宫人来通传,说皇后娘娘召集所有位分在昭容以上的妃子去太极宫,有要事相商。”
贵妃揉了揉太阳穴,叫宫人先出去,让神牡丹站在一旁,也不叫其他宫人进来,自己盘起了发髻。
“想来皇后是要宣布承天殿密室的调查结果,你要同本宫一起去吗?”
那神牡丹自是要去的:“嗯,娘娘。可您为何如此笃定呢?之前不是还传东安侯呈上去的奏折哪里都寻不见了吗?”
“前朝定不定罪是前朝的事,后宫死了这么多人,储位空悬,皇后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叫后宫众人人人自危,担心自己随时小命不保。无论什么时候,人心都不能乱。”
听贵妃这么说,神牡丹又想起了昨晚的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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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因为承天殿的事耿耿于怀,那夜有太多人都看到了密室和尸体,想要掩盖是遮不住的。
但原本可以更低调地处理此事,若不是她非要砸墙,东安侯也不会破墙,将黑暗中的尸体都拖到众目睽睽之下。
神牡丹一直都担忧着:“娘娘,皇后那日应该是记恨上您和东安侯了吧,会不会陛下也……”
贵妃已经盘好了头发,正在挑选珠钗,看起来万事不萦于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也不必自责,这些事都是命中注定的,有没有你都一样。”
这话没让神牡丹放下自己的负罪感,还让她觉得愈发无力,她不过是无数黄沙中的小小一粒,却试图想要逆转自己的命运,将荒漠供养成沃土。
“嗯,不错。”贵妃对着镜中自己的妆容赞叹了一番:“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早去早回。”
看起来贵妃是大致猜到了皇后要说什么,所以不报任何期待,神牡丹却还是忐忑地希冀着,希望至少能听到一两句真话。
神牡丹以为她们已经去得够及时了,结果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一进屋,所有人都投来了视线。
神牡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后妃,大多都很年轻,甚至还有和她一般大的。真叫她叹为观止。
她在贵妃身后站定,视线也从后妃的脸收束回到了贵妃的肩膀上,她看过了每一张脸,其中并没有那夜点出太子身份的魏昭容。
“今日唤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个不好的消息。”说话的是静妃,她坐在皇后之下的首位,就在贵妃对面,神牡丹微微抬眼就能看见静妃的脸。
“魏昭容昨夜因病薨逝了,她突染恶疾,太医赶到时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静妃的语气很悲痛,但面上毫不动容:“告诉大家这件事,也是为了提醒大家注意自己的身体,入夏之后,尽量不要在湖边、草丛逗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染上了什么病,就不好了。”
神牡丹扣着自己的手,虽然在意料之中,可真的听见魏昭容薨逝,她还是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眼睛。
看看首座上的皇后,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其余后妃都静默着,无一人冒头说话。
静妃便说:“想来大家也知道,皇后娘娘身子虽大好了,但今日宫中事多,还请大家多多体谅些,莫要乱走生事才好。”
皇后也点点头,咳嗽一声说:“多亏静妃替本宫分担,本宫只希望后宫能……”
贵妃突然拿着帕子掩住口鼻,开口打断了皇后:“这魏昭容不知是染了什么病,这么吓人,那臣妾还是去城外别院住一段时日吧,免得也跟魏昭容一样,染了什么不明不白的病。”
静妃连忙说:“这出宫可不是小事,贵妃您的万福宫在宫中占地最广,若是宫中人手不够,可以请皇后娘娘批准多调些去伺候您,定能让您平平安安的。”
贵妃忧愁地叹了口气:“静妃,你敢担保,本宫却不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若是本宫真的出了什么事,即便你把命赔给本宫,也没什么用处了。”
静妃轻笑一声,垂头摸着自己的腰间的玉佩,不再说话。
皇后冷冷道:“贵妃不必说这些没头没尾的丧气话,你若要出宫,本宫就替你去问问陛下,若是陛下答应了,谁也不会拦着你。”
贵妃闻言立刻站起福身:“那臣妾就先谢过皇后娘娘,今日便先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