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带着她进了另一间屋子,打开窗户,外头还在下雨,阴云灰中泛着青绿色,带着勃勃生机,叫人看着心情都好了许多。
但神牡丹觉得,是因为方才在屋里太过憋闷而产生的错觉。
“娘娘,您是不是知道,皇后她……”
隔墙有耳,她没有再说下去,而贵妃也及时抬手挡在了她的嘴上。
“嘘,不要说。”此刻的贵妃,不再如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而是和窗外轻柔的雨丝一般,带着潮湿的水汽。
神牡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是啊,我们都要装作不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贵妃一步步后退,像是站不住一般,坐到了矮榻上,她的背也一下变弯了,像一根被沉重果实压弯的细枝。
神牡丹走过去跪下,窝进贵妃的怀里,支撑着贵妃过于沉重的头饰。虽然她只和原来的皇后见过一面,可今日见到被替换后的“皇后”,她还是能真切感受到贵妃身上那股悲伤,甚至和贵妃生出一般的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神牡丹陪贵妃坐了会儿,起身替她摘了头冠,让她能在榻上靠一靠。
“娘娘,我出去叫霁月进来陪您,我出去看看情况。”
贵妃阖眼歪着没有回应,看来是不想答应,也不想理她。
可神牡丹就当贵妃答应了,轻轻拉开门往外走。
可还没跨出去就被迫退了回来。只因来人像一堵山,她没可能绕山而行。
山停在门外,声音透过神牡丹传到屋内:“娘娘,还请移步到正厅,这些屋子都要检查一遍。”
贵妃不耐烦地骂出声:“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死人了吗,这宫里死的人还少吗!”
东安侯沉默片刻后,眼睛一闭:“其中几人身份特殊,未免谣言四起,只能如此。”
贵妃抓起摘下的头冠往地上重重一砸,细碎的珍珠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地不停在地上弹跳。
“还管什么谣言,都死这么多人了,还在意谣言!你去,把尸体都搬到厅堂上去,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什么皇宫,什么朝堂,都是狗屁。”
神牡丹夹在两人中间,本想是站到威压稍弱一些的一边,可现在看来,一边更比一边高。
东安侯不为所动,也不言语,就这么默默看着贵妃,神牡丹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只在内心深处呼喊和期待着有人能来打破僵局。
“将军,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要先回太极宫。”
是皇后身边的宫人,东安侯似乎被对方通知的话给打动了,转身便离开了。
神牡丹探头往外看,见东安侯慢慢踱步跟着宫人,却在宫人要推开皇后所在的房门时,提前一脚踹开了。
门板直挺挺地倒下,重重砸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团烟尘,看来那间屋子打扫地宫人并不用心。
神牡丹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直到被拍了下屁股,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错了。
错在不该被东安侯的气势吓退,没有站在贵妃这一边。
“娘娘,我错了。”
神牡丹及时求饶,贵妃勉强伸出手让她搀扶着,回到了厅堂上。
虽然头冠已经摔碎了,但贵妃在次席上坐定时,底下的其余人显然都松了口气。
神牡丹站在贵妃身后,可以看到堂上所有人的神情,惶恐不安,幸灾乐祸,面如平湖者皆有之。
不一会,皇后也被静妃搀扶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这一次,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身体不适了。
可见到皇后来后,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要询问的人一下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大概都死心了,就连身份尊贵且身子虚弱的皇后娘娘都还坚持着坐在这承天殿了,她们又凭什么可以提早离席呢?
她们想的不错,十几名全副甲胄的兵士鱼贯而入,两人抬一具尸骨,因为没有足够的白布做遮挡,所以除了几具实在吓人的,其余的都大喇喇地放在了地上。甚至有一堆用箱子装的白骨,不知是多少人的,都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了。
一时间,呕吐和哭泣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位年过半百的夫人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什么都不顾地跑上前,趴在一具尸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啊!我的女儿啊!”
竟是如此。所有人本都拿着手帕遮住口鼻,或者直接用袖子遮住脸,现在都偷偷露着眼睛看向场间。
那位夫人哭嚎了许久,跪爬到堂前,声声泣血:“求皇后娘娘给臣妇做主,臣妇的女儿入宫不过一年,怎么就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皇后扶着头,没有任何反应。那位夫人便来到贵妃面前,抹掉眼泪:“娘娘,那您给臣妇一个交代,不然,臣妇明日便撞死在宫门口,叫天下百姓都看看,这朝堂还讲不讲公理了!”
贵妃似乎早有预料,所以十分镇定:“倒也不必如此,本宫自会叫人沿着那密室往里走,看看究竟能通往什么地方,终归能找到线索,也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但皇后这时却有了动作,虽然被静妃按住了,只有离得近的几人看见了。
神牡丹用余光看着,皇后的眼、鼻、嘴都扭曲到了如同一头早该超生的恶鬼的程度。
若前世是这样的人得了秘药,得以从病痛中解脱,那还不如去喂狗。
而且,她也从皇后的态度里多少猜出谁是杀害这许多人的凶手了。
东安侯早就命令手下的兵士按照贵妃口中的去做了,所以一位兵士在他身边耳语后,他立刻上前请示。
这一次,他单膝下跪,朝着皇后和贵妃的方向。
“密道有六处出口,多为井道或是偏僻宫室的墙角。”
那位夫人听到这里就急了,扑上前问:“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找不到谁是凶手吗?”
东安侯没看那位夫人,面具上方的眼睛还是盯在皇后和贵妃之间的空地上:“这六处出口,皆在后宫东南角的沉香殿周围。”
一位后妃突然说:“沉香殿,那不是丽嫔的住处吗?”
那位夫人十分敏锐地听见了:“丽嫔?那不是……”
她猛地转向堂下,抬起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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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指向了其中一个穿着华丽、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低、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妇人:“那不是你的女儿吗?你女儿都已经是嫔位了,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
那位被指着的夫人,左顾右盼,心慌得好像她才是凶手一样。
东安侯没起身,只是拔出挂在腰上的剑,连着剑鞘一起拦住那位激动的,想要上前问责的夫人。
贵妃:“丽嫔今日以身子不适为由,正在沉香殿内休养,现在去把她请来就是。”
那位夫人本想躲开东安侯的剑继续往前冲,听到东安侯说:“已经派人去请了”时才停下了动作,嘴角抽动着看向丽嫔的母亲:“你等着吧!”
丽嫔的母亲脸色灰败,教大多人看着都以为凶手就是丽嫔,而且她也知情。
于是许多人都投去了鄙夷和憎恨的目光,虽然堂上的尸体没有她们的孩子。
神牡丹看了一圈之后,又再次投向皇后,她的脸色也和丽嫔的母亲一般灰败。只不过皇后一向如此,所以也无人在意。
丽嫔和皇后没什么关系,和皇后有关系的是太子。
可如果真是太子,守护皇宫的卫兵们,真的敢把人抓来吗?兴许只会把丽嫔推出来顶罪吧。
沉香殿在后宫东南角,而承天殿却在靠近前朝两仪殿的位置,即便小跑过来也要两刻钟。
可齐整的脚步声响起时,几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脚步声并非从殿外传来,而是来自于密室的方向。
十二个兵士从侧门走到厅上,为首两人肩上各扛着一个人,不过用被子裹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面容和身形。
“好啊,还有个奸夫!”
即便看不清人脸,可光靠着那两条裹在身上的锦被,所有人心里都只会有一个想法。
兵士冲进去抓人时,那两人定是在苟且。
而且,所有的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这些尸体说不定就是不小心看到了他们苟且,才被灭口后扔进密室里,那真是奸夫淫妇,罪大恶极!
两条被子被放到地上,兵士们退后至两边,手放在剑鞘之上,严阵以待。
被子里的人没有挣扎,像是被敲晕了。
那位夫人不等皇后、贵妃开口,直接上前将被子抖落开来。
可她扯错了,掉出来的是个只穿着里衣的男子。于是她跨过那名男子,弯腰去扯另一团被子时,那位说出是丽嫔住在沉香殿里的后妃叫了起来:“太子!居然是太子殿下!”
皇后被静妃按着,没有拍案而起,那位后妃喊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其他人则后悔自己的耳朵没有毛病。
唯有那位夫人,处境最是尴尬。
她还跨在太子身上,手里拎着另一条锦被,里面包裹着的丽嫔也掉了出来,也是同样,只穿着里衣。
她本以为杀害女儿和那么多人的凶犯马上就要落网了,但只是因为一句话,情势瞬间逆转。
她的仇人换了个她全家都开罪不起的人,一个杀了几十几百人都可以逃脱罪责的人。
这真是世上最令人难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