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姝从屋外走进来的时候,浑然未觉里头谜一般低压的气氛。

    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像鸟雀一样叽喳起来,“刚刚送信的人来了,给祖母报了喜讯,说是大哥哥中了会元。”

    刘嘉桢问:“蕙圆是什么?”

    刘姝鄙夷地瞥他一眼,“笨,会元就是第一名。”

    当年一起入学府读书,一转眼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刘嘉文学习刻苦,性情坚毅,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府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获得这样的成就也是应该的。

    刘嘉桢内心涌现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嗓子有些艰涩,低低地啧了一声:“那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中了第一名。”

    “我只知道某人是肯定考不了第一名的。”刘姝朝他羞羞脸,“爹爹一会生气,某人的屁股又要不保咯。”

    刘嘉桢抿紧唇,漆黑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难堪、失落和愤怒,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少年人最是敏感浮躁的年纪,一句冷语、一个轻蔑的眼神,便可让他蒙受羞辱、身心受挫。

    刘娥知道他心中肯定是不好受的。

    然而刘嘉桢只是冷笑一声,一手拽住刘姝的胳膊,质问她:“你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刘姝瞪大眼,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只黑色的小猫从她怀里跳出来,它受了惊,径直往窗下花草丛里钻去,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我的猫!”刘姝喊了一声。

    还想出屋去寻,却见夫子抱着几本书走进来。

    “那是我刚捡的。”她气得一跺脚,恨恨地剜了刘嘉桢一眼。

    兄妹俩又是一整天没说话,下了学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遵循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刘娥和张英并排而走,一路上也相顾无言。

    她总觉得身旁偶尔投注过来的视线,有时过于炽热,有时又带着某种隐晦的打量,总而言之,让她浑身不太自在。

    正打算和他在前头的夹廊分道,脚边的花丛里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咳喘声。

    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刘娥好奇地扒开那两丛叶片肥阔翠绿的芭蕉叶,只见刚刚那只玄黑的小猫,孱弱地趴在泥壤上,眼睛粘有浑浊的分泌物,眯成了一条缝不辨方向。

    它精神很萎靡的样子,想来方才那一跃已经耗尽它大部分力气,此刻晃荡着身子努力想站起来,却又重重跌落下去。

    刘娥想去自己前世养过的那只,不过那是只通体雪色的短毛白猫,双眼异瞳,一金一蓝,格外漂亮,性格也十分粘人。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正是动物发情的时节,它紧紧扒着树干,脊背炸毛弓起,下头围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雄性,被繁殖的天性操控,巴不得它失力掉落下来后一拥而上。

    没有人保护的雌猫是很可怜的,它们会不断地被雄性欺负,年复一年孕育后代,直到毛发稀疏肚子脱垂在地。

    只可惜,收养那只小猫没几年,她就坠江而死,和它的缘分实在太浅。

    刘娥摸着眼前这只黑猫,它还小,蜷曲着身子,脚下却伸张着竹花一样的肉垫,一动一动像踩奶一样。

    “它生病了。”一直沉默的张英忽然道。

    刘娥愣愣地转过头,离得很近,第一眼瞥见的是他浓烈的眉眼,而后才发现,他眼角眉梢处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张英捏着小黑猫的后颈,将它小心翼翼托在掌心,摸了摸它的肉垫,微微有些发热,解释道:“它在发高热,再拖下去会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我从前养过猫,于这方面有些经验。”

    “那它还吃得下东西吗?”刘娥看它吮吸着张英的手指,像是饿急了。

    张英沉吟:“可以试试。”

    刘娥去小厨房,要了点母牛的奶水,尝试着给小黑猫喂下,它急不可耐地大喝几口,没过一会又全都吐出来。

    张英见状摇头,“它病得太重,不能再喂了。”

    刘娥是个爱猫心切的人,听了他的话自然不敢再延误病情,中午吃过了饭,就要去街上去寻个牲医。

    余姚民风淳朴,治风井然,刘娥没让府里的下人跟着,只带了张英一人。

    坊间最常见的,都是些专职医治军马、驿站马匹的治马匠,不过时人多养猫犬,饲养飞禽走兽的亦不少,余姚南边最繁茂的商业地带,几家犬舍猫舍应运而生。

    几年过去生意越做越大,附近也形成了密集的产业。不仅售卖些猫食狗食,还能给它们看病,洗澡,顺道再打理下毛发。

    就连净猫净狗都有专业的人,手法利落,伤口结扎得干净漂亮。

    刘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沿街清扫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始终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谈不上臭,有点像烘过的大米味。

    她对气味一贯敏感,此刻不自觉皱起眉来,抬手掩住鼻子。

    张英见她有些难受,停下脚步,“不如你在外面等我。”

    “不必。”刘娥看他若无其事的模样,自己好像过于娇气了些,摇头道,“我们一起进去吧。”

    一进门,店家很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刘娥身上扫了两眼,通过她的衣着判断出,必定是个富户家里的小娘子,一开口语气都殷勤起来。

    张英抱出怀里的小奶猫,将它身上出现的症状一一道来。

    店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听它间或发出喉咙卡住似的的咳喘声,虽然有些发热,但精神状态尚可,也未出现便血的症状,笑着宽慰紧张不已的刘娥,“小家伙精神还不错,应当只是感染了风寒,喂几幅药下去,再好生保暖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刘娥心里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和张英商量后决定,将小黑猫先养在猫舍中,等病养好了再带回家。

    刚走到街道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哄闹声。

    “滚开。”有人呵斥道。

    随后一阵利风从刘娥耳畔刮过,张英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往他怀中的方向一带,“危险。”

    眼见马蹄从她面前擦过,只隔了存许的距离,刘娥惊魂未定,心跳如鼓。

    幸好张英反应迅速,才勉强逃过一劫。

    马蹄扬起的沙土,迷了刘娥的眼,等她抬头再想看清,那人早已绝尘而去。

    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复好情绪后,见张英脸色有些难看,盖住握紧她的那双手,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多亏有你在。”

    只是一旁的商贩就没那么好运了,货摊被避让的路人撞倒在地,那人唯恐他索要赔偿,趁着混乱慌忙逃走了。

    “又是这小兔崽子。”商贩含恨地呸了口唾沫,“当真是皮痒得紧,一天到晚不得半分清净。”

    “你小声点吧。”有人连忙喝止他,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望向这边,才小声道,“那可是世子爷啊,县主千宠万宠的宝贝疙瘩,你我有几个脑袋能惹得起。”

    堂堂金枝玉叶,对付像他们这样的人,如同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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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从金陵搬至此处,余姚一介县城,谈何容得下这尊大佛,仗着是皇亲国戚,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刘娥并不清楚这些事,但前世也见过不少嚣张跋扈的世家公子,府上豢养的门客、扈从仗着他们的庇护作恶多端,百姓们多有不满,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商贩脸颊憋得通红,像吞了苍蝇一样忍不住厌恶,耍了几句嘴皮子威风后,弯着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

    刘娥也帮着捡了两本,忽然觉得有一本书封看上去格外眼熟,好奇地翻了两页,惊呼道:“这是齐光石的《戒学录》。”

    书中所载都是些警醒世人的至理名言。

    商贩笑说:“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从一前朝大官府上抄检出来的稀奇货,只可惜,辗转流落到我这个俗人手中。”

    刘娥分明记得,那时虽然誊抄了一遍,却只是些散页,还未来得及合订成册,可里面的字迹确凿无误就是她的。

    这就有些稀奇了。

    刘娥蹙紧了眉,眼底满是怀疑和不可置信。

    翻至书卷最后一页修编落款处,赫然写着:崔令宜,卢朔之妻。

    莫非是卢朔帮她完成了修复书籍的最后一步。

    刘娥怔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张英侧过身子,眼眸低垂,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肯错漏一个细微的表情。

    商贩感慨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前朝哪有当今民风开放,不冠男姓女子又怎能编书呢。可他倒好,执意要将尊夫人的名讳放在前头,让崔令宜这三个字名垂青史。”

    “也许只是作秀罢了。”刘娥意兴阑珊。

    死都死了,连具尸骨都没有,还谈什么身后的哀荣。

    “此言差矣。”商贩并不赞同她的观念,“卢将军可是为前朝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自愿放弃荣华富贵,宁肯一辈子戍守边关,永不回京。”

    是吗?

    世人对卢朔的评价,很难让她和当初那个浪荡轻浮的人联系起来。

    “只可惜。”商贩话锋一转,又叹道,“卢将军英年早逝,倘若昔年潼关一战他还在,燕北十六州不至于落入外寇手中,几百年过去,至今仍未收复。”

    “他真有这么厉害?”刘娥喃喃道。

    “这可不是我瞎说,史书上明文记载,他十九岁提刀斩叛将,二十二岁五十骑闯营,二十五岁挥师定四方,只可惜他三十七岁……”

    “是三十五岁。”

    刘娥转头看去,堪堪对上张英明亮的眼眸。

    一片浓云遮盖日光,阴沉地笼罩着大地,却遮不住他眼中的脉脉温柔,和深处的故事。

    张英记得很清楚,那年是崔令宜故去的第十年。

    他为天子平定战乱,天子践行了与他的赌约,可没过多久,又在奸佞的串掇下,要对他卸磨杀驴。

    卢朔恳请他放过年迈的父母,自请戍守边关永不回朝。

    西北风沙猎猎,目之所及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土。

    北蛮仍不时派出小股士兵侵扰,卢朔率兵清剿,将残兵击退,返回途中,发现腕上的手串不见踪影,于是独自一人赶回去寻找,却不慎中了敌军的埋伏。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过一个手串,丢了便丢了,还回去找什么。”同行的将领劝阻他。

    卢朔仰头,望着天边终年积雪的山巅,眸底无尽苦涩苍凉。

    那珠手串是她坠江前,唯一留给他的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