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摇头,“无论35还是37,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罢,关于这位卢将军是何年故亡,史书上并无明确记载。”
“有人说他感染疫病而死,也有人说他怒发冲冠,误中了敌人阴谋诡计,身边的将士全部战死,自己也中了一箭流矢,伤势过重没多久便不治身亡。”
“当然这些都是坊间猜测罢了,空穴来风,没有根据。只可惜他一生立下赫赫战功,最后也只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
“当时的皇帝并未追封厚葬他,只感念他生前的功绩,在西北黄土上为他立下衣冠冢。”
“因此史书上最后,也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后殁于边塞,无爵无谥。”
刘娥愣愣地听着。
那些早已淹没在漫长岁月中,不为人知的故事,因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慢慢浸透骨髓、侵入心扉。
简单一句话,便将这位少年将军本该波澜壮阔的一生云淡风轻揭过。
实在令人唏嘘、叹惋。
张英容色惯常的淡,眼中却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当事人在这,都觉得自己被他夸得有些过了。
“你的口才倒是不错。”
商贩得意地挺直腰板,“这位郎君有所不知,我从前可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妄言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但君王将相、丰功伟绩的故事,可谓是信手拈来。”
张英心情舒畅,从袖中拈出几枚铜钱给他,“今日听先生一席话,受益匪浅。些许心意,请先生沽茶解渴。”
商贩也不推拒,乐呵呵地接下了,“好久没干老本行,都有些生疏了。今日也算是与姑娘有缘,才多说了会子话。这本书便送与二位了,权当是在下的见面礼。”
“多谢。”张英朝他揖手。
猝不及防间得知这些事,刘娥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直到商贩推着车走远了,仍握着书,神情滞涩而迷惘。
张英看在眼里,好半晌,才道:“回去吧。”
…
晚上平躺在床上,刘娥合上眼,没过一会又睁开,默默瞪着头顶的床帐子。
一想到商贩对卢朔的评价,内心百般滋味,纷乱如麻,怎么也睡不着觉了。
碧萝听到里头的响动,揉了揉惺忪睡眼,走过来,下意识摸摸她的额头。
光洁干爽,没有汗水,一颗提起来心才稍微放下。
“什么时辰了?”刘娥问。
碧落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蝉鸣声声,在幽静的夜里徘徊流淌,估摸着大约是子时了。
“姑娘,怎么还不睡?”
白日上街溜达一圈,实在累极,然而刘娥一闭眼,脑子里回荡着那句“十九岁提刀斩叛将,二十二岁五十骑闯营,二十五岁挥师定四方。”
她被商贩的一番话勾得心里痒痒,再无睡意,对卢朔不为她知道的一面感到好奇,实在想一窥究竟。
“我想看前朝的史记。”
刘娥忽然很想知道,在世人的眼中,卢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么。”碧萝皱眉,愈发疑惑了,“这些书应许能在二爷书房中寻到,不过这个时辰了,大家都已经睡下了。”
默然片刻,见她没有动静,又道:“小姐若实在想看得紧,趁现在还有人在值夜,我马上就去。”
刘娥回过神,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连忙拽住她的手,“不必了,我也是一时兴起,实在不必兴师动众。”
在床上又辗转了好几次。
等到半夜,刘娥才终于熬不住,半眯着眼眸,昏天地暗的记忆霎时翻涌上来,如高高掀起的一个浪头,猛然拍打过来,令她昏昏沉沉陷入早该随烟尘消散的往事中。
…
时隔月余,崔令宜第二次见到卢朔。
他说他刚从赌坊回来,那种地方跟销金窟没什么区别,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但狎妓,还会吸食些五石散之类,能麻痹人意识的东西。
崔令宜其实是有些怕的,但她惯常用笑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等卢朔脱下衣裳,去后房沐浴,她悄悄跟过去,拾起地上衣袍,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浓郁扑鼻的脂粉香气,倒是有股淡淡的腥气,隐约在周围浮动。
她皱紧眉头,直到瞧见衣摆下,一抹褪了色的深红血迹,吓得她忙不迭又丢回地上,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深怕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大雍朝立法严明,即便是世家公子,也不能随意杀害平民百姓。
崔令宜去过一次牢房,里头关押的大多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亦或知法犯法的官员,瞧见他们满身伤痕的模样,实在吓得不轻,留下很深的阴影。
倘若卢朔真的杀了人,她是该包庇他,还是劝他自首。
崔令宜脑中天人交战,殊不知自己的举动,俱被烛光投射在屏风上,被卢朔瞧了个明明白白。
他从浴桶出来,水从发根处淌落,沿着壁垒分明的肌理轮廓划过,洇湿了一地。
身上只拢了件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轻佻散漫极了。
崔令宜只瞧了一眼,便不安地垂下眼眸,整个人缩在床的最里面。
脸藏在被衾里,耳朵却仔细分辨着屋内的动静,卢朔拿过一方巾帕,慢条斯理地拢着湿哒哒的发,一会又走到桌前,纸张哗啦啦的响声,似乎翻了下她这些日子描摹的字帖。
直到脚步声在床边驻足,卢朔低垂着眼眸,见崔令宜调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卷翘的长睫却不安地抖动着。
卢朔忍不住闷声轻笑起来,而后欺身上前,浅青色的帷帐随之晃动,上面挂着的珠帘叮铃作响。
崔令宜吓了一跳,正要撑着双手坐起身,不知从哪来的一双手,将她的肩膀往后轻轻一推,自己就被卢朔压在床上。
紧接着一股夹杂着水汽的热息扑面而来,崔令宜错愕地抬眸,卢朔亦垂眸望着她,双目衔接,能清晰地看到,浓烈的情谊在他眸中缠缠绕绕。
呆滞了一瞬,润红薄唇贴了上来,浅浅的,像春风细雨轻轻拂过。
新婚之夜,有房中酒暖情,崔令宜脑子迷迷瞪瞪的,对那晚发生的事,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夫妻敦伦本是常事,也是延续子嗣的本分。
但此刻两人都是意识清醒,崔令宜心里头尴尬,颇有些难为情。
而且万一他在外头带了病回来怎么办?
下意识伸手推拒了下,正好碰到卢朔胸膛上的伤,他皱着眉轻哼了一声,从情潮中抽离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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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瞥见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清清凌凌,如玉石一般清澈,默了半晌,翻身下了床。
行动间,崔令宜瞧见他衣衫底下,似乎有道刚结痂不久的伤,狰狞如蜈蚣,从左胸一路蜿蜒到腰侧。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语气有些急,“你受伤了?”
卢朔方走到桌前,月光如水,泄在他宽厚的脊背和窄细的劲腰上。
问听此话,高大的身躯微顿,不过须臾,又自若地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卢朔仰头饮下,嗓音平平,语焉不详道:“一点小伤而已。”
这话更证实了崔令宜心中的猜测。
他肯定是犯事了,轻则伤人,重则背了条人命,可是夫妻一体,她真的要将此事上报给衙府吗?
如若将此事捅破,往后又该如何在卢府自处呢?
崔令宜担忧地蹙紧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卢朔不愿看到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轻叹一声,又走回床榻边坐着,伸手抚平她微拧起的秀眉,“与人起了龃龉罢,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怕说了又惹你生气。”
“燕京是一国之都,赌坊里自然也齐聚着天南海北的人,若是遇上性子急躁的镖客,或者负债累累的赌徒,闹起口角之争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要不,以后就别去了。”
灯火如豆,映着他仿佛浓墨勾勒的眉眼轮廓。
许久的沉默后,卢朔轻声道:“宜娘是在关心我吗?”
哎,崔令宜愣了一下。
夫妻之间难道不就该这样吗?
不仅要真心实意地替另一方着想,遇到难处彼此之间也要毫无保留地相互扶持。
“可是为夫要多挣些钱,才能让宜娘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话说的,难道他赌博不为寻乐,还是为了她吗?
崔令宜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难道你很缺钱吗?”
银子当然是不缺的,卢家门第清贵,历经几朝几代而不衰,光是库房里的奇珍异宝便不知凡几,积累下来的财富也远远花不完。
可莫名其妙的,他就是想逗弄一下眼前这个整日带着忧色的小娘子。
卢朔故作忧愁地叹道:“从前的积攒下来的宝物轻易动不得,我又没个官职,府上所有的开销自然都依赖父亲一人的俸禄,日子久了,难免捉襟见肘。婚后若是想再添点什么物件,只怕是要入不敷出了。”
没钱便是大事了。
崔令宜脸色肃然道:“没关系,我还有嫁妆,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可以拿来补贴家用。”
她说得很认真,逗笑了卢朔。
“为夫就算再是个混球,也不会贪图夫人的财产。”卢朔摸了摸她油量的鬓发,“安心吧,为夫有的是钱。”
本是宽慰的话,说出口反倒令崔令宜心头一跳。
完了,他不仅杀人,难不成还顺道摸走了那人身上的钱财?
崔令宜一把握住他的手,“实在赚不了钱也没关系。”
卢朔眉头一挑,以为她还要说点什么温情脉脉的话,哪知听到她下一句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但犯法的事可千万做不得,万一背了人命,以后闹大了,还怎么参加科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