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宁回头,只见桓嫤正蹲在竹席上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双臂,又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只能看见小小一片蓝印花布的头巾遮住脑袋,她便打哈哈道:“呃...她困了,可能要午休吧。”
说罢,便笑着送李晴风走出铺子,两人客套一阵,才目送李晴风离开。
“我们不能卖。”
桓嫤终于将头从膝盖里伸出。
外头的阳光刺目,令人头晕目眩,可是说出这句话后,她心里倒是舒畅了许多。
蒋宁怀疑自己听错了,笑窝凝固在桃红腮面上,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们不能卖。”桓嫤又说了一遍,她踉跄起身,径直走向走向订货胆子,粗略数了数,足足有百余张
这里面有只订购杭罗的,也有订购婴儿车和杭罗一起订购的。
她手发着抖,一张一张去翻看,可眼前却好像出现重影一般,不管她怎么揉擦双眼,也看不清上面的交货日期和姓名,肺里的空气正被这些模糊的文字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双手虚浮地撑在桌面上,微微喘气,声音细弱蚊蝇,像是对自己说:
“我骗了大家,杭罗根本没有那么结实,怎么能做衣服呢?”
蒋宁眸光也跟着暗下去。
她自然知道。
百年前衣冠南渡,士人夫子多推崇飘逸衣裳,杭罗由此而生。
风流名士宴饮食药后,爱做仙人姿态,杭罗轻薄,有飞天之态。
名士不事生产,可如今买布料的都是日出而作的街坊们,穿着平常的棉麻都容易磨损,更别说柔软的杭罗了,恐怕没几天便抽丝,变成一堆白线。
可是,若是现在告诉顾客,杭罗并不耐磨。
她在阳朔镇的生意恐怕也到此为止了。
蒋宁走上前,想将桓嫤手里的订单抽走,可是拽了几次,百张黄纸好像在她手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她只好叹口气:“好妹妹,若是现在告诉各位娘子咱们铺子的货不对板,我不如直接收拾行装,回临安去罢了。”
桓嫤非常后悔。
非常。
她不仅将自己摆在两难境地,还将蒋宁一同拉下水。
撒一个谎,便要编千百个谎来圆。
若是能回到半个时辰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用拙劣的小计谋骗过顾客。
可是现在还来得及,还有办法挽回。
她长叹一口气,将手里的订单握得更紧,耳边自己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去说。”
”我去一家一家的叩门,向她们道歉,说清楚,是我骗了她们,杭罗根本就不适合做外衣,婴儿车也是我做的,拉上姜娘子也是为了造势......”
脸上淌过两道滚烫的水痕,她胡乱一抹,胭脂糊在脸上,风一吹,泪水瞬间冷掉,和心一样冷。
“若是她们还愿意买下杭罗,我们按时送货上门,若是气愤受了骗,我们也退还定金。”
她一定得挽回。
她怔怔地想着,便要出门,打算一家家去说,可没走出几步,手臂便被人大力抓住——
蒋宁彻底发了火,将她抓到自己面前,厉声道:
“桓嫤!你良心难安是吗?我告诉你个妙法,你现在就去衙门击鼓,旁人问你为何击鼓,你便说:‘我做了错事良心不安,自己来状告自己!’你看别人会不会笑掉大牙?”
被蒋宁讥讽一遭,桓嫤脸上和身上都热腾腾的,头也像烈日被晒蔫的长茎花,沉默地低下。
蒋宁恨铁不成钢,在她身上用力地戳戳点点:“即便你我现在合伙开铺子,可卖的是我的杭罗,说的难听些,好处你一份得不到,坏处你也是一份得不到,你着什么急?”
桓嫤脸红,争辩道:“我不是着急怎么分好处,唔...”
话还没说完,她嘴里被蒋宁塞了块软糯粘牙的糕点,在她嘴里热闹地搅弄成一团,叫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安安静静地听蒋宁说:
“这件事,你确实做的不对。”
桓嫤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是听到一起搭伙做生意的蒋宁盖棺定论的评语,滚烫的泪水又夺眶而出,流进呆呆咀嚼的嘴里,一时间甜咸混杂,正如她心里五味杂陈,难说难辩。
蒋宁见她满脸的泪,又想到她不过也是个刚自己做生意的小姑娘,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绣纺里做活,用错丝线或弄污布料,被姐姐们责骂,也是满脸的泪水,声音不由得缓了些:
“我知道,你方才一番表演都是为了我,正如我方才说的,杭罗买的好或不好你都不沾光,可是你还是为了我这么做了,我心里十分感激。可我也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桓嫤嚼着糕点,默默点头。
“其一,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没有事或是人能真正做到无可指摘,其二,天塌不下来。”
桓嫤嘴里的糕点终于被她全部咽下去,她哽咽道:
“会塌下来,若我们不说,顾客发现衣裳容易破,到那时候,自然会砸了我们的招牌。”
蒋宁给她一个暴栗,看着桓嫤捂住额头将哭不哭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
“怎么遇事总往最坏处想,你蒋姐姐十年前也是江南绣院里数一数二的绣娘,可惜一直都在现成的布匹上绣。我当时就想,若是有一日,能叫别人在我设计的织布上绣花,那该多好。”
蒋宁微微笑道:“我本就有意改良前朝布技,如今到有了机会,正如你所说,杭罗在岭南一地并不出名,若我能将易破的杭罗改进成真正耐磨的样式,这杭罗百年后,是否也会加上我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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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回江南一趟,见一见我的姐妹,窗下夜谈,总能想出改进的方法,我也算衣锦还乡了。”
桓嫤听完蒋宁这许多掏心窝的话,虽然知她毕生追求,可心里也清楚,改进杭罗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非得坐上冷板凳几年,才能有些进展。可此刻却因为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将漫长的改良时间缩成一两月,可她也没有其他办法来解,再多的抱歉在此刻都是徒劳。
她托起茶壶,茶水缓缓流入两只陶杯,茶香四溢,她双手举起一只,以茶代酒:
“蒋娘子一路顺风,店中一切事宜,我定妥帖处理。”
蒋宁单手执茶杯,将碧绿茶汤一饮而尽。
她将铺中一应事务详细讲给桓嫤听,也留下织锦图谱供她查询,以防顾客来问时她措手不及。
“我今夜便出发,湛州港每日子时发船至舟山,三四日便到,到时与你寄信。”说罢,她便锁了铺子大门,将钥匙塞给桓嫤,便一路小跑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桓嫤惆怅地走在大街上,她平素不愿麻烦别人,可是如今却给蒋娘子引来这么多麻烦。
不远处的学堂下了课,学童三三两两沿街奔来,手里拿着香喷喷的炊饼。
蒋宁急匆匆回去收拾行装,会不会忘记给自己准备些吃食?
她平日见蒋宁日日吃些沿街小店的果子和汤饮,便知她平素不会做饭,家里厨灶怕是都积了灰,等她收拾好行装,才能想起还得给自己准备些吃食,可那个时辰去哪里买?
上了船,难道会沿着甲板开一溜铺子不成?
得给她准备几个炊饼,拿小罐子准备些咸菜,再装些淡水。
对,得赶紧办。
她问清几个学童炊饼摊的位置,便紧赶慢赶跑去。
“娘子,真是不巧,今日的炊饼卖光了,你明日再来吧。”小摊老板讪笑着擦汗,推着车就要离开。
桓嫤忙将他拦下:“老板,你知道附近还有哪里卖炊饼吗?”
老板摇头:“炊饼都是早上吃,我是最近生意一般,早上剩下些,想着学堂孩子上完课会饿,才来卖的,别的地方,恐怕早就卖光了。”
这可怎么办?
海上行船三五日,天气炎热,除了炊饼保质期能长点,买其他东西过不了一天就发臭变质!
桓嫤一拍脑门,铺子里买不了,她家里肯定有呀,沈昭的炊饼做的不比铺子买的差。
她撒开腿就往家跑,这个时候沈昭应该是不在家的。
等等...
她愣在山路上,只见家里的烟囱缓慢升起炊烟。
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跑得满头是汗,便解开头上头巾,绕过小弯,却见到几匹骏马拴在家门口。
不是乡里常见的瘦骨嶙峋的拉货马,毛色鲜亮,雄壮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