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想要看看马身上的辔头样式，便伸手牵住缰绳。
谁知本来用马屁股对着她的枣红骏马，竟然掀起马腿，撩起蹄子，对着桓嫤就是一脚！
桓嫤惊呼一声，连忙闪身避开，躲到离马几步远的地方，才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可被马尥蹶子的那一小块地，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脚下已然出现一个大坑。
三匹骏马慢悠悠转头，神态不屑，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好像写着几个字：
菜就多练。
被马鄙视了.....
她没空和马置气，小心翼翼绕开以四的倍数计的马蹄，侧身从柴扉里挤进去，心里泛着嘀咕，官府？征兵？难不成又是来抓废太子的？
沈昭没在家，他们是怎么进门的？强闯私宅？
院子里一如往昔，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多了一只鸭子。
沈昭前几日买来的鸭子嘎嘎叫着，豪迈地迈着大步乱走，活脱脱院子里的主人。买来这只鸭子本是为了吃，可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怎么宰鸭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磨刀霍霍向鸭子，鸭子还没叫，他们两人先发出响彻乡里的尖叫。
有人说，沈家闹鬼了。
两人实在没办法，便将它养在家里，鸭子见人下菜，倒有了几分王霸之气。
此刻它看见桓嫤来了，红橙脚掌啪啪几声在她面前站定，用豆豆眼目不转睛地审视她。
通体雪白的鸭子身后，是紧闭的屋门。
可在平常，若屋里没人，这扇门是不关的。
屋子里本就没几扇窗户，此地又阴湿，需得开窗开门通风。
她心里有些发毛，手发着颤抓住鸭子细长的脖颈，拎起来就将它甩到一边，给自己壮胆道：“再挡路明天就把你炖了吃！”她三两步走上台阶，将耳朵抵在薄薄一扇木门上。
里面真有交谈的声音！
她屏息凝神，正欲静心好好监听时——
“嘎嘎！”鸭子好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张牙舞爪地挥舞翅膀，高声鸣叫。
看来真得把它吃了！她今夜就去请隔壁婶子帮忙拔毛。
她忍住冲下去握住鸭嘴的冲动，深呼吸几次平负心情，重新将耳朵贴在木门上。
交谈声却停止了。
怎么不聊了？她便将耳朵和身体和木门贴的更近，仿佛要和门融为一体。
可是她忘了，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修理了，于是——
“轰！”
一时间，木屑纷飞，重力消失，桓嫤趴在木板上，飘飘然凌空几秒，旋即重重摔在地上。
好疼，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彷佛都要被震出来了。
“咳咳...”烟尘眯眼又呛嗓，她挥舞手臂将眼前碍人灰尘扑到旁边，眼睛睁开了一半，嘴倒先张开了。
眼前三个陌生男人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听到声响，回头与她眼神相对。
她飞快扫视几人的穿着和长相，皆是玄黑织锦，只是屋子里光线太暗，蒋宁留给她的纹样图谱还没细看，并不能分清样式，可见几人腰间蹀躞玉带一件不少，便知身份不凡。
虽然跪在地上，可脊背直挺，举手投足间皆是行伍之人的肃杀之气。
跪的是谁？
还没等她看清楚三人身后之人，眼前突然出现一双沾着泥水的马靴。
她缓缓抬头，只见身前之人还未蓄胡，年纪较其余两人小上许多，脸颊肉也没褪去，可眼神又冷又凶
他冷脸扫视桓嫤一周，双手飞速便伸向身后，拔出双剑。
那人手执双剑凌空跃起，一时间彷佛见到两道冰寒剑气向她飞来，两把剑，便横在她的脖颈上。
“宁柏！”
急切的叱责。
紧接着便是板凳翻倒之声，在宁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微微用手直起身，只见跪下的三人后站着一人。
是沈昭。
他神色难辨。
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可眼神却别向一边，并不看桓嫤。
她再愚钝，也能想明白眼前的场景代表什么。
太阳悬落，恰好一片日光落进阴湿的房间，将尽未尽地扫在沈昭的脸上，令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晃眼，日光明明温暖又炽热，可落在沈昭脸上，却尽显苍凉之感。
一个穷琴师，怎么可能有人如此虔诚地跪拜他。
这几人的身份更是贵不可言，沈昭的真实身份应该在他们之上。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一日姜娘子从芙蓉阁坠楼，她撑起油棚向上看之时，阳光微芒，令人目眩，正如此时。
姜娘子哭诉的话还在耳畔。
没想到她竟成为了下一个姜娘子。
她想起沈昭在驴车上问她的那一句：“倘若他有苦衷呢？”
她回答，能有什么苦衷。
此刻，她亦是如此想。
“沈昭，你到底是谁？”
胸腔被她压在身下，一颗心胡乱跳动，发出的声音又沉又闷，听上去好像带了几分哭腔。
她想要撑起自己，如此，便不会发出这样委屈的声音了，便用将胳膊放在身下。
她盯着地面，可是地面怎么在抖？难道是地震了，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可是再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胳膊在抖。
她无奈笑笑，随性趴在地上，看着各色锦缎做成的鞋子，每一双都比沈昭送给她的面料更好。
也就是骗得过她了。
等了许久，耳边也没有传来她想要的回答。
名唤宁柏的少年听到沈昭的呵斥，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双剑入鞘，向后推了几步。
另一位玄衣男子从腰间掏出折扇，狠狠打宁柏的头，敲得邦邦响，怒道：
“说了多少次还是不改，若不是你在宴会上和人赌气斗酒醉过去，殿...”
最后一位年纪最大的男子掩面轻咳。这两位才收敛些，可是眼神在沈昭和她之间逡巡。
他约莫有四十上下，面容温和，眼角已有了些细纹，走上前来，便要扶起桓嫤：
“这位娘子，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是...我们是...”他脸上带着尴尬的微笑，僵住半晌才继续道：“沈公子之前借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几人还不起，拖欠了好多年，今天是来求他赊账了，你猜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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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着，哈哈，他竟然同意了，我们几个一高兴就跪在他面前了，你别取笑我们啊。”
手拿折扇的男人也走上前来，站在桓嫤另一边，弯下身子，一阵冷香扑过来，也劝道：
“快点起来吧，地上太凉了，对女孩子不好呀。”
桓嫤充耳不闻。
她只是抬眼看向沈昭，继续问方才那个问题：“沈昭，你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要你自己说。”
她身侧两位正欲拉她起来，听到这句话，也将视线投向沈昭。
宁柏冷笑一声：“一介村妇——你别动我！呜！”
手拿折扇的男人看上去实在忍无可忍，眉头紧蹙，嘴角颤抖。径直将折扇塞进他的嘴里，更拽着他的衣领，一脚将他踢出屋子。末了向桓嫤微微躬身：“我侄子言行无状，娘子千万别介意。”
三人鱼贯而出，看见地上的木门，只得举起来靠在门框上，权当是关门。
屋子里只留下沈昭和桓嫤。
微凉的日光终于消失，整间屋子像陷在冰水里，沈昭站在离她最远的一角，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缓缓张口，却道：“为什么回来了？”
桓嫤觉得此人十分奇怪，便道：“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难道沈公子要怪我回来的太巧，拆穿了你的真面目？”
“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沈昭向她走来，声音却厉了起来：“你平素根本不是这个时间回来，你只要再晚一个...不，半个时辰，你看见的就只是我做好的菜了，我们就可以围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他垂下头：“是你要打碎这一切的。”
此刻争执到底是谁的错，在她看来十分可笑，桓嫤怒极反笑：“好，是我的错，那我也不想和你装了，我早就想和你和离了。你又以为我多想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过是硬熬罢了！拖着一个病秧子，只会耽误我赚钱！”
沈昭猛地抬头，攥紧拳头，冷冷盯着桓嫤。
她说完一番话好像来了力气，撑起身子飞快起身，走向两人床榻，从自己枕头下掏出还没做好的一双锦鞋，又快步站定在沈昭面前，将鞋狠狠甩向他的胸膛。
沈昭没躲。
鞋子软绵绵地落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本来想做完这双鞋，送给你，顺道让你签下和离书。”她语调轻快，“可我现在连做完一双鞋的时间都不愿等了，就现在吧。”她从荷包里拿出和离书，放在桌上。
“我已经签好字了，你请吧。”
沈昭拿起和离书，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沉默不说话。
良久才拿起笔，画上自己的名字。
桓嫤却伸手拦住他。
一瞬间，沈昭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桓嫤的嘴，似乎希望她能说出几句他想听到的话。
可桓嫤只是笑笑：“记得签沈昭这个名字，别签成你的真名了，大少爷。”
沈昭面色一僵，字迹潦草地写下自己名字。桓嫤抓过和离书，也不细看，随手折了几下便放回荷包。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