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宁正在店里绣荷包打发时间。
快到端阳,她用五色丝线在嫩绿布面上绣出五毒镇压,遥遥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嚣,侧耳细听,似乎有人齐了争执,若是在寻常时候,她倒是乐意当这个和事佬。
可如今她的热心肠和不景气的生意一起跌入谷底了,懒懒翻了翻眼皮,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直到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那杭罗倒是和你气质相配。”
“我买我的,你管我?”
杭罗?
蒋宁这才放下手中荷包,怔怔起身,只见一群人乌泱泱向她的铺子走来。
而且队伍竟然越来越壮大,路人瞧见为首两个娘子一蓝一红,黑着脸,气势汹汹走在前面,一副了然的模样,轻车熟路地跟在队伍之后,掩面窃窃私语,眼神里却不像是戏谑,倒像是......激动?
这就是桓嫤引来的客人吗?
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怎么评说,客人是来了,可是看着是像来吵架的。
两位娘子面对面站着,不知是其中哪一位冷哼了一声,两人便同时阖上唇瓣,只静默站着。
可她怎么瞧着,好像一蓝一红两道仙气怒气冲冲飞上了天,在空中交缠争斗着,只是斗了半天,也分不出胜负,两人也就继续对峙。
定是她眼花了。
她垂着手,干巴巴看着吵闹的人群,竟连吆喝请客人入内也全然忘记了,直到看见一双手颤巍巍从人群中伸出,扑腾几下才抓住身边娘子的衣襟,用力一撑,因为窒息而通红的小脸才露出来。
桓嫤趔趄几步扑到蒋宁面前,抚住胸口喘了半天的气:“快憋死我了.......”
她从两相欢到文木锦绣庄,根本没用脚,是被各位娘子像夹鸡仔那样,带过来的。一路上她耳朵里暖烘烘地听到了两位娘子的许多传闻。
红衣飒爽的那位名唤李晴风,无父无母,曾经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侠女,二十岁时打算开设宗派之时,御史夫妇竟千里迢迢赶来山门,见到她泪如雨下,大哭道:“女儿啊,我们失散多年的女儿啊。”
野惯了的李晴风突然成了千金小姐,自然不肯,便对家中鸠占鹊巢二十年的假千金道:
“我也不愿当什么劳什子的小姐,你继续向父母尽孝吧!我在江湖行走几十年,知道那太守是个会扶阿婆过桥的、自己添上钱给郡里修桥的,你若是看上他,和太守的婚约你也一并取了便是!”
可那假千金却不肯了,梨花带雨地求告太守夫妻,要离开家中,自个儿过活。
李晴风见到如此场面,心里半点感激也没有,白眼倒是翻到天上去。
只因为她回家这些日子,早就摸透了假千金的品行,在外人面前扮可怜,可在她面前却尖酸刻薄,日日对她评头论足——走路姿势不够文雅,执筷时手放的太低,讲话总带乡间土话......诸如此类。
“可是后来,李水溪不还是成了太守夫人,这婚后有了靠山,倒也不装了,见到李宗主便好一顿尖酸,也不知道避讳旁人。”
“她尖酸?李晴风难道不是更刻薄?总要和李夫人对着干,今天是杭罗,前日她在酒楼说李夫人喝的绿蚁酒酸,李夫人委屈,只好包下全店的绿蚁酒让大家品鉴,我还分到了一杯,欸你说今天是不是该李晴风买下一百匹杭罗送给我们用?”
“那肯定的呀,要不然我闲的没事干跟着她俩?”
桓嫤咳嗽两声,暗地里拼命拧蒋宁,蒋娘子才从缓过神,定睛看见这么多客人,也不管吵不吵架的,抖擞精神准备接待客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各位请——”
李晴风大步走在前,刚抬脚要跨过门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呼,紧接着便有大儒替她辩经:
“李宗主,走路不看路吗?你都把李夫人挤下台阶了!”
只见李水溪身子虚靠在几位娘子怀里,垂眸不语。
李晴风额头直跳,怒极反笑:“我离她八丈远,我怎么还把她挤下去了?”
桓嫤连忙赶来打圆场:
“哈哈,最近天气潮湿,这家店前的石阶有些滑,各位小心脚下——李宗主,这位就是店主蒋娘子。”
蒋宁笑着来接待,明知故问道:“久闻李宗主大名,不知今日想来看看什么花色。”
李晴风也是个心里不憋火的——也可能是在李水溪这里吃瘪太多次,已无所谓,她爽朗一笑:
“听桓娘子说你们店里的杭罗很好,正好我们宗门要定制新的宗门服饰,便在你们店里定吧。”
蒋宁把这句话放在嘴里颠三倒四地品了好几遍,也不敢相信其中的味道。
便按宗门里有百人来算,上衣得四十匹布,下裳得五十匹布,加起来便是百匹布!
好大的单子!
她回头激动地望向桓嫤,桓嫤也被这笔大单惊到,果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两人正沉溺在醉梦般的开门红中,谁料,李水溪冷不丁来了一句:“如此轻薄,不耐磨吧。”
身旁妇人们见李晴风这次单单给自己门派进货,自己耽误大半个早晨捞不到好处,心里都有些埋怨,便应和道:
“是啊,你们宗门每天舞刀弄枪的,穿这种衣服,对手还没出招呢,别自个儿衣角挂在佩剑上被抽丝了,出一招衣服便少一角,打到最后变成个赤条条的侠客,可得小心呢。”
桓嫤只道李水溪不愧是御史家的女儿,一句便能直戳要害。
她和蒋宁闲聊时便知道杭罗不耐磨,只是放在制作被褥里便成了柔嫩的优点,可在日常穿着中倒成了致命的缺点。
蒋宁微张着嘴,憋出几个字:“实在抱歉......”
“实在抱歉,让您有了这样的误会,杭罗本属临安,本地并不多见,我便代替蒋娘子向大家展示。”
现在若承认自家的布料不好,到手的大单不是得飞了。
有人拆台,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在危情下想起蒋宁最初介绍杭罗的一句话:
“杭罗并不结实,用的还是二经绞链式的织法,如今好一些的织锻至少也要用四经绞链式了。”
杭罗是用两根经线扭绞而成,绞结点极其脆弱。若要避免杭罗断裂,只有——
将表面张力分摊到整匹布上。
她手发着抖,从展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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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捧出一匹洁白的杭罗。走到众人面前,用力一甩,布匹便展开落在竹席上,此时铺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大声冲着人群最末尾喊道:
“麻烦从外头拾块石头来。”
紧接着,人群中有娘子纷纷回头,一双双手交叠传递,直到人群前头的娘子走到桓嫤面前,将手摊开,正是一块比手心还大的鹅卵石。
桓嫤将石头放在店里的水缸里,反复淘洗,确认洗得一尘不染之后又拿帕子将水渍擦干,拿着石头跪坐到杭罗面前,另一只手拼命将布绷紧。
紧接着,她突然扬起手臂,用石头一下一下摩擦着杭罗。
众人睁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旁人,就连蒋宁也没料到她会做如此举动,这不是把自家的命门暴露出来了吗?
可谁知,薄如蝉翼的杭罗遭受了十余下重击,竟然半分浮丝都没起。
桓嫤缓缓起身,道:“杭罗虽然轻薄,但却柔韧,定不会像李夫人所言容易磨损。”
李水溪缓缓起身,走到桓嫤面前。
她已是满头的汗。
“你生意,做的很好。”她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却目光炯炯盯着桓嫤头上豆大的汗珠。
李水溪又靠近了些,在她耳畔慢慢道:“可惜不会做人。”
她将幕笠上的白纱放下,从鼻子里轻笑了一声,身姿轻盈地从竹席上离开,围观众人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目送她离开,不少人还在嘀咕,今天的对峙就这么结束了?什么好处都没捡到。
李晴风抚掌大笑。
她一定直到自己做手脚了。
桓嫤手脚冰凉地站在竹席上,身旁那匹雪白的杭罗在她瞳孔中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充斥她整所有视线,彷佛化成漫天大雪将她淹没,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竟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以前在公司,她最嗤之以鼻的便是欺骗顾客。
老板曾经将她设计的书桌冠上“无甲醛”的宣传语,彼时她还是刚毕业进公司的毛丫头,却敢拿着提案冲进老板办公室:“给我的材料限额就那么多,我怎么可能用不含甲醛的木材?”
老板呵呵两声,只说不改。
她也呵呵两声,把自己的设计图删除了,没备份的那种。
怎么如今却渐失本心。
蒋宁却没瞧见她的情状,她也知这波滔天的流量只是两位名流闹脾气带来的,自己一定要把握好,便道:“新店大酬宾,今日在我这里下单的,一概五折,以及——”
“若是在我这里订购婴儿车的,免费送杭罗褥子!”
有妇人欣喜道:“你这里还能订婴儿车?我本听说这婴儿车要去芙蓉阁楼下买,去了几次也没见到什么家具铺子,还以为诓我来着。”
一时之间,铺子里十分热闹。
李晴风签下单子之后便潇洒离去,只说一个月后来取,临走前还对着桓嫤笑眯眯道:
“能叫李水溪吃瘪的,你是头一个,以后再来找你取经啊——喂,你怎么了?”
她蹲下身子,在桓嫤眼前挥挥手,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歪头看着蒋宁:“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