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寻常一日,清溪坊依旧往来行人如织,采买如常。
可附近商户却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都盯着东侧的蒋氏布庄,心里泛起嘀咕,怎得一大清早就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搬进去些斧头车床之类的大木作,难道是蒋娘子见生意太差,改行卖纺车了?
那么多双眼睛里面,就数朱颜织老板的目光最不客气,站在自家顶楼上黑着脸。
坊西有间成衣铺子,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姓朱,留两撇胡子。
据他所说,这件铺子是他爷爷的爷爷盘下的,一家几代人依次转手,又用非常手段,将临近几家铺子买来连成一片,如今便成了阳裕镇上名气最大的成衣店。
“您这一辈子要穿的衣衫,我朱颜织都能给您做好。”朱老板如是说。
“日常的短衫褐衣、褙子旋裙,士人的直裰道袍,我这里都能做——不瞒您说,几十年前,有位三品大员来阳裕镇省亲,谒见祖宗,可朝服却不慎污损,招来全镇的成衣铺店主,问谁能修补,我当时不过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可凭着我家祖传的百年手艺,也敢接下这干不好就杀头的活计。”
“大团花纹的仙鹤独窠绫,许多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可偏偏朱颜织库中就堆着一匹,拿来就是。”
照理说,织衣世家实在不需如此瞻前顾后,眼睛盯着同行。
可朱颜织这一代的老板偏偏是个小心眼的,生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和他打擂台,每天睁眼便派伙计沿着阳裕镇压马路,记下一路上布庄和成衣坊各色布匹和织衣的价格,方便他定价。
成衣本就是个薄利多销的行当,朱颜织百足之虫,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少几分薄利也无所谓。
可是其他小店就不同了,一年到头也就赚几个子,市场被朱老板一搅,客人自然都跑去朱颜织了。
连离他二十里外的铺子都在他的监视下,更别没离几步的蒋氏布行了。
当然,毕竟不是“蒋氏成衣”,和他家的利害关系也小些,蒋娘子开店的第一天他和气地便去拜访。
“什么?四经的白绞罗你要我一匹两买给你?”蒋娘子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拿把扫帚将他扫出去,可面上却不显,硬是堆笑把人好生请了出去,只说若有机会再来合作。
可没想到,这次见面之后,蒋氏布庄再没了起色。
朱老板的心眼就那么小,他想搞黄一家外来小店只是弹指的事,只需在饭桌上随口一提:“蒋氏布庄的老板不好相处”,还有哪家成衣坊愿意和蒋氏布庄合作?
看着最后一件硕大的墨斗被搬入蒋氏布庄,朱老板依旧没看懂蒋宁是要做什么,眯着眼睛吩咐小厮好生盯着蒋宁,他话音刚落,便瞧见一位小娘子带着头巾,推着车从蒋氏布庄走出。
“还真让她找到客人了...”他恨得牙根痒痒,见到蒋娘子有客人,彷佛狮子见了兔子嘴里的肉渣——那也得让他咂巴两下。
桓嫤扶正头巾,推着车直奔胭脂铺。
她这几天和蒋宁分析了局势,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将名牌打出,既然现在两人合伙开铺子,这铺子名便不能再叫布庄了。
“文木锦绣庄。”桓嫤拿出写提案时的脑洞,思索了半晌,蹦出五个字。
蒋宁品了品,点头称赞:“是个好名字。”她素日与经纬线络打交道,久而久之触类旁通,在丹青上也有些研究,随手在宣纸上画下一只长尾燕,燕尾则像布料裁剪后的飘角,翅膀则像两把张开的裁衣剪刀。
画中燕子正向房梁飞去,一副画面合了两人的行当。
除此之外,两人还做了只灯箱,桓嫤用竹木扎成框架,外糊半透明纱绢,内放巨烛,像霓虹灯一样。不过只有晚上显眼。蒋娘子手稳,将店名和燕穿木梁的图样都绘上去。
当然,这还不够。
她们得主动出击,抢同行生意太不地道,可是把胭脂铺的客人引来,却不算抢生意。
清溪坊最热闹的胭脂铺名唤两相欢,物美价廉,店主曾赴江南钻研美学,研制许多新色号和奇异妆品。桓嫤刚走进两相欢,便被一阵甜香痒了鼻子,差点打出喷嚏。
门口小娘子连忙迎上来,围着桃红色的围裙,围裙上龙飞凤舞绣着“两相欢”三个字。
“这位娘子想看什么?要来试试益母草玉女粉吗?或是试试我们店里才研发出的紫昙粉,加了养肤的紫茉莉,不像铅粉假白,涂上如同天然就有好气色。”
桓嫤目不暇接盯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美妆产品——连盒子都是精心制作的,像荷花花苞一样的眉黛笔,香饼放在做成各种动物模样的漆纱盒里,兔儿、鱼儿、猫儿......
店员对店内产品十分熟悉,眼里更是有活,顺手帮桓嫤推着小车。
“或者试试口脂呢。”她取下一根像竹节一样的翠绿短管,拔出顶端的粉白竹花顶盖,在尾部旋转几圈,绛色的圆柱膏体便慢慢升上来,店员热情介绍:
“这是也是我们店的新品,比起寻常放在瓷盒里的口脂,管状的口脂取用更方便,不脏手。”
这和现代的口红,好像啊......
难道店主也是穿越来的?
“等一下!你们店主在店里吗?”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店员的围裙,热切望着她:“我想和她见一面!”
店员却并不意外,似乎听过她的介绍之后,主动提出要和店长见面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她轻笑道:“子轩同学去采风了,估计得下个月才能回阳裕镇呢。”
“子轩同学?”
店员点头,却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害羞道:“我们老板让我们这样叫她,我们几个打杂的互称,都得加上同学两个字呢,子轩说这叫、这叫......”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巴巴望着天。
“扁平化管理。”桓嫤扶额,脱口而出。
店员震惊地捂住嘴,只露出用了两相欢大地色眼影的两双大眼睛,快要喜极而泣:
“你怎么知道,我们背员工手册这么多次一个人也没能记住!娘子你真神了,简直是子轩的知音。”
桓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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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笑两声,看来确实是老乡。
环顾两相欢热闹门楼,她心里生出沉甸甸的羡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开一家这么大的铺子。
想着想着,她鼻头一酸,哽咽一声。
脸上却挨上个粉扑。
店员以为她是因为见不到子轩伤心,害怕她的眼泪花了妆,关心道:“她过些日子就会回来,我们两相欢还要举办阳裕镇第一届美妆大赛,娘子到时候来看看呀——我们这款香粉不容易脱妆,定妆效果特别好,娘子要不买一些?”
“这不是姜娘子的妹妹吗?”周围有人认出她,惊呼道。
店员小娘子又将朱红小嘴捂住,呀了一声:“姜娘子?是从楼上摔死的县丞儿子的故妻姜娘子吗,你是她妹妹呀!”
阳朔镇少有命案,居民颇有些天地兴旺两不知的天真。
何颂自己从高楼上跌落而死,这事在阳裕镇可谓一石掀起千层浪,茶余饭后谁不来闲聊几句。他的县丞老爹从异乡奔来给儿子收尸,不肯放过芙蓉阁主事一群人,差点连弹琴的琴师也要问罪。
可请来的仵作查了又查,只道何公子是惊惧而亡。
何老爹派出的人在乡野间打听出,姜燕前阵子日日诉苦,他自知姜燕早些年被自己宝贝儿子糟蹋死了,浸淫官场多年,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人在捣鬼,可还能怎么查。
查出假姜燕确实不难,可姜燕当年死亡的真相便也掩盖不住。
何县丞一辈子都在县丞的椅子上,不想临到老了屁股从椅子上滑下来,只好擦干眼泪,回家去了。
桓嫤听到有人唤她,手还在擦拭眼泪,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婶娘姐姐们瞧见了便安慰道:“好姑娘,可别哭,如今大害已除,你和你姐姐往后的日子便可以好好过了,你又带着侄子出来——有人拨开油棚,里面却空空荡荡。
桓嫤脑子转得飞快,忙道:“姐姐经此一遭,虽结果大快人心,可到底骇人,遂近日在家卧床。”
她话锋一转:“我瞧着给侄子做的婴儿车没有个褥子,便来集市上来寻,喏,前面有家文木锦绣庄,卖些我没见过的布料,名唤杭罗,摸起来倒是轻薄,价格比一般的白苎布还便宜些。”
她从婴儿车里拿出褥子,薄薄一片,托在掌心,依稀能看见掌纹。
周围妇人纷纷凑上前来看,啧啧称奇:“确实轻薄。”
可人群中缺传来句反调:“薄?是因为这罗是用二经铰链织就的。”
众人和桓嫤闻声去看,只见水蓝色裙摆微荡,头戴幕笠的女人伸出素手将白纱挑起。
彷佛寒山鹤影掠过。
女人冷冷道:“杭罗又不是什么稀罕货。”
桓嫤正想解释几句,却有人伸手将她揽住,紧接着一道倩丽红色身影便横在她身前,讥讽道:
“你又知道了?我就喜欢这杭罗,”她回头笑看桓嫤,从腰间将一袋银子甩向她:“带我去买。”
店员小娘子低下头嘟囔:“将军夫人和太守夫人又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