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聿将出院手续办妥后,去住院部接何黎下楼。
何黎站在窗口,任由着护士将她的手腕带解开。冷风随着窗户灌进来,把她那件长外套吹得微微鼓动着,像一件带着魔力的披风。
“走吧,妈,回家了。”周先聿站在门口。
何黎从窗外高低不一的建筑上收回眼:“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聿。”
她的脸是带着笑的,长卷发仍旧飘摇着,但的眼底却多了一层沉沉的雾:“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南市了。”
周先聿长睫半垂,没说话。
“但世事无常啊。”她又笑了一下,眉梢轻轻一挑,“老天都变来变去的,才不管我说话算不算数呢。”
何黎一手拎起床头的吉他,随手弹出一个音,清清脆脆的一声,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转了个圈:“咱们下一站的旅途是哪?”
“滨湖小区。”他说。
何黎抬起眼,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
“噢,”她笑了一下,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忽然薄了,“老地方。”
“嗯。”周先聿点点头,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吉他。
何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病房:“住过疯人院的摇滚人也没几个吧,我可不能掉面。”
她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副全黑墨镜,架在鼻梁上。
蒋医生忙完病案从办公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像从黑客帝国里走出来的女人——敞着黑风衣、黑墨镜,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对着他虚虚敬了个礼。
“蒋医生,”她说,“下次见。”
滨湖小区的三栋是整片靠最里边的一栋。
何黎是一路仰着头走的,这种树木比楼房还高的小区,她很多年没住过了。
“妈,这栋。”周先聿在一栋楼前停下。
何黎收回眼,是和其他栋一样的老式楼梯房,楼层不高,一些爬山虎顺着外墙管道爬满了整面侧墙。
“几楼?”何黎伸手扯了一片枯叶子。
“六楼。”
何黎:……
枯叶随风飘远。
漆黑的墨镜下滑至鼻尖,何黎双手抱臂往墙边的电线杆子一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妈是刚出院的病人!”
周先聿回过身,看着她那副“我绝不动脚”的姿态,语气平平:“蒋医生说,整个病区您最活跃,每天能上来下去十多趟。”
何黎眯起眼,仰头看他。这小子又长高了些,语气还是这么老成,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把精神病人当病人是吧。”她不动。
“活动量够了,您的心思才不会跑歪。”周先聿也不动。
何黎:……
“而且,六楼是顶楼,带一间小阁楼。”在她的脾气快售罄之前,周先聿缓缓拍了拍肩上的吉他,温声道,“您在家练琴不会被投诉。”
阁楼、练琴……考虑得挺周全。
像是被一罐蜂蜜糊住了声音,何黎心底的那点不爽快也被淹没了。
何黎的看了眼那吉他,它背在少年的身后,就像他背着的书包,一点不突兀。
她早些年一直想让他接触音乐,一开始他也愿意摸摸吉他,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只对刷题感兴趣了。
周先聿注意到了何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没动,也没开口。
他知道,对她来说,劝是没有用的,只能让她自己想清楚。
当初租这套房子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阁楼,偏僻、安静。坐在窗户边,还能穿过树梢,看到图书馆后面的老巷子。
何黎走出了屋檐,她仰头,视线向上。那不算太高的楼顶,耸出一个三角形空间,嵌着一面小小的窗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爱阁楼的……”
她收回眼,架上墨镜,走进了偏暗的楼梯间。
周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出一抹笑。
六楼的房子面积不大,好在各项齐全。何黎每间房子扫了一眼,然后端坐在沙发上。
“周骞联系你没?”
周先聿将水杯放在她桌前:“没有。”
“嗯。”何黎点点头,“钱还够么?”
“够。”
“够多久?”何黎看向他。
周先聿低头往水杯里倒水,语气没什么起伏:“半年。”
何黎端起水,抿了一口:“嗯,接下来你专心学习,其他事情交给我。”
周先聿坐在另一侧,眼眸沉沉:“您准备干嘛?”
何黎单手撑着额头,身体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小子放心,不偷、不抢。”她抬起眼,眉梢微挑,“也不会利用精神病标签吓唬人。”
周先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精神病这个词,在她嘴里,像是随口喝的水,可以随便吐出,也可以随便咽下去。
“去驻演?”周先聿看向摆在角落的吉他。
“别管你妈。”
何黎用墨镜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又上滑至颅顶,闪着微光的眼睛再次露出来:“你妈都快五十的人了,不会去跟小年轻抢饭碗。既然来了南市……”
她顿了一下:“去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先聿看着她那副惬意又轻松的姿态,知道她表面洒脱,但骨子里做了决定的事都是深思熟虑的,并且谁也没法改变。
她点到为止,他便也不再多言了。
“好。那我复习去了。”周先聿拿起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
手机在书包内安静地躺了很久,他点开微信,发现置顶头像上有消息在抖动。
他眸光一沉,快速点进去。
浅灰色的对话框内,重复的信息排了整整一页:
“闫蓝拍了拍你”
“闫蓝拍了拍你”
“闫蓝拍了拍你”
……
一条接着一条。
周先聿:「???」
闫蓝秒回:「干嘛?」
周先聿:「拍拍我?有事?」
闫蓝腾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不对啊!她明明记得“揍完”小猫咪之后,将所有拍一拍都撤回了啊!
她心跳瞬间如鼓,像是作乱被老师抓个当场。手指也快速滑动至聊天框上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一行微小的提示:
「如果对方使用的不是最新版微信,可能无法撤回。」
闫蓝:……
周先聿这个老古板能不能把软件升级一下!
闫蓝:「哦,没什么,试试新功能。」
周先聿:「哦。」
一个“哦”?
看起来好冷淡。
闫蓝双眼一转,想到个好主意。
闫蓝:「拍一拍,你玩过没?试试快速双击我的头像,有惊喜。」
惊喜?
周先聿垂眼看向那个头像,一个大鸟立在树梢,眯着眼、双翅收进后背,像是天大的事都不能打扰它睡觉。
骨节分明的食指下落,打盹的鸟抖动了两下,快速又轻微。像是被打扰到,它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又接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嘴角勾起,视线移至屏幕下方——
「“你拍了拍闫蓝”的成绩单,说求求了快把我分数全拿走。」
周先聿:……
几乎是立刻,闫蓝信息弹出:「感谢慷慨的学霸,你的分数我照单全收啦!哈哈哈哈……」
连续不断的“哈哈哈”,几乎能想象她得逞后放肆大笑的样子。
周先聿绷了一天的唇角,渐渐缓和下来。
周先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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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
对方安静了好几秒。
不聊了?
他思索一瞬,挑了一张远拍的猫咪照片发过去:「它今天很安静。」
闫蓝:「无人打扰难得自在啦。」
这个语气,像是在说猫,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周先聿打字:「刚刚把我妈接回家。今天复习有遇到难题么?」
闫蓝看着桌上还没打开的错题集,咬了咬唇。
闫蓝:「没有。阿姨还好吗?」
周先聿:「状态不错。你呢?」
闫蓝:「我?我一直都挺自在。吃了睡,睡了学,学了吃……无限循环。」
周先聿笑了笑,正准备回什么,就听见房间门传来吱呀声。
何黎倚在门口,眯笑着看着他:“不是妈八卦啊,你什么时候爱喝这种小甜水了?”
她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浅绿带气泡的玻璃瓶,是闫蓝前几天补习时给他带的那瓶。
“朋友送的。”他语气坦然。
“是你帮忙补习的那个小丫头?”冰爽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何黎恍惚想起住院时他伏在病床边,边写边发信息的样子,“怎么?喜欢人家?”
周先聿沉默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去追?”何黎挑眉。
“先帮她完成心愿。”他说。
何黎走上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少年的五官比半年前更硬朗,线条也更深了,是个大人了。
她收回眼,一口喝完剩下的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了一下,她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汽水,看着干净透亮的,没想到喝下去这么——”她顿了一下,“闷骚。”
周先聿:……
“哈哈哈。”何黎大笑着走出了房间。
周先聿的视线落回手机上,对话框里还躺着她的上一条信息。
他打字:「那你喜欢么?这种循环。」
闫蓝一顿,喜欢?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干嘛又要提起“喜欢”这两个字!
虽然对方完全是无意的,也不知道她此刻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波澜,但她就是没忍住,又想戳一戳那只淡定的小猫咪。
随即屏幕颤抖,出现提示语:
「你拍了拍周先聿分你的100分,说心情满分了么?」
冷幽默。
不过,确实好了那么一丢丢。
她坐直,才回复到:「谁会喜欢这种枯燥的生活?适应!只是适应!」
感叹号一个比一个重。
周先聿看着这一行字,眼底闪过笑意,像是能听出她顿足的声响:
「那你喜欢哪种生活?」
握着手机的闫蓝愣了一下,今天的周先聿问题好多噢。
她看向窗外,日光正在褪去,从淡黄慢慢沉为橙金。她思索了一会,打下几个字:
「可以掌控的生活。」
周先聿:「你的轨迹正在走向目的地。」
闫蓝:「什么意思?」
周先聿:「你有没有想过,高考意味着什么?」
高考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升学。」
周先聿:「除此之外呢?」
这一问一答的模式,之前他问自己的期末计划时,也是这样。
周先聿就是这样,即便他什么都懂,但从不直接点明。他给线索,让她自己去撞、去理解。
高考,除此之外是什么呢?万人挤过独木桥、鲤鱼跃龙门?
过去了之后呢?
不同的分,去往不同大学。
仅此而已么?
她望着窗框上,屋外的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
好像不对。
她站起身,走至阳台,露出了更广阔的天空,和更多更多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