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人呢?”她问。
“接了个电话,先走了。”肖希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示意她喝点,“小伙子挺镇定,帮你简单清理过后,等到情况稳定才离开,也没多说什么。”
闫蓝接过纸杯,小口地抿着水。
水是温热的,咸中带甜,像是过期果汁被加热后的古怪味道。
她微蹙着眉将杯子移开。
“你刚刚吐完,得补充点体力。”肖希将隔断帘拉开,“我这儿只有盐,那位男同学特意跑去商店买的电解质水,温了好一会。”
闫蓝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杯底。硬壳的纸杯带着点润,杯内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带着重量一下便晃到了掌心。
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仰头一口喝完。
“闫蓝,你怎么样?”
医务室的大门再次推开,王莹气喘吁吁地快步走进来。
“我没事,老王。”闫蓝从混沌中回过神,看着明显紧张的老王,虚弱地勾了勾嘴角。
“你看,没骗你吧,我真的有病。”
“还贫嘴。”王莹睨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皱着眉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女生此刻虚靠着床头,脸色惨淡、唇上血色全无,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不受管束、放肆张扬的样子。
“你啊。”她隔空点了点闫蓝,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再休息会,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
闫蓝刚一开口,就被老王堵了回去:“现在闭眼,十分钟后我叫你。”
说完,便低头看向手表。
闫蓝:……
好吧,她拗不过老王。
十分钟后,残余的混沌感果然缓解了一大半。闫蓝睁开眼,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老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自己回去绝对没事。”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闫蓝,在学校我是你的监护人。”王莹难得声软,却半分不退让,“学生生病了还让她自己走回家,我这个班主任还做不做了?”
“不做?”闫蓝嘴角一翘。
“啪!”老王力道不轻的手落在她肩上:“还有精力还嘴,现在就走,早点回去休息。”
闫蓝被拍得“嗷”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老王一把从病床上架了下来。
“肖医生刚跟我说了,你这个情况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这里……”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学校的医务室本就简陋,现在夏末还有蚊子嗡嗡飞进来,哪能睡好觉呢。
“回家休息。”
王莹将鞋放在她脚边:“等会送完你,我还得回来改教案,别耽误我时间。”
闫蓝看着老王眼下的乌青,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穿上鞋子,老老实实地跟着王莹走向停车场。
操场上,电影还没结束。不停变幻的光影从成排的学生头顶扫过,悠长而晃动。闫蓝朝那方扫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向教学楼。
三楼最靠里的那间教室,灯还亮着。
“老王,是肖医生通知你过来的么?”
“当然。”王莹停下脚,“不然还有谁?”
“噢,随便问问。”闫蓝收回眼。
十分钟后,老王的车停在了宸悦府小区地下车库。
王莹将她送至电梯口:“给你特批一天假,在家好好休息,”
“感谢老王特赦!”
闫蓝拿起书包,笑着向她举手示意:“您和闫木渊都老熟人,确定不上去坐坐?”
“没大没小。我还得回去改作业。”老王拍了拍她肩膀,“你吐了不少,回去让家里人煮点粥给暖暖胃。”
“您放心。”闫蓝向她挥手告别。
“对了,”老王走到半截,转过身,“校医说你这次耳石症发作,可能是长期固定姿势引起的。以后不准在教室睡觉!”
“啊?”
“嗯?!”老王眼神带着警告。
“知道了!”
闫蓝果断服软,朝她挥手:“您快走吧。”
电梯门缓缓合拢,锃亮的金属门印出闫蓝的脸。方才的那抹笑容骤然消散,只剩下褪去所有表情的沉默和倦怠。
几秒钟后,高速电梯抵达顶层。
“叮”的一声轻响,入户门向外打开。暖黄的玄关灯亮起,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闫蓝迈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深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响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是一套临近华实中学的顶层复式楼,视野开阔,装修考究。门窗全闭的空间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闫蓝放下书包,嘴角闪过一抹自嘲。
明知道家里没人,干嘛每次都要说这么一句。
这套房子客厅高挑、餐厅明亮。
宽大的实木餐桌上,智能保温垫正亮着微弱的灯,垫子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瓷碗,扣着同款瓷盖。
她掀开盖子,红烧排骨色泽油润,墨鱼汤热气袅袅,还有一碟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菜。
做饭的赵姨下午来过,又在她放学前离开了。
这间屋子的大部分时间,都属于她一个人。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油腻的排骨下肚,之前的那股恶心感又隐隐泛上来。
她皱着眉放下筷子,走去客厅,整个人塌陷在沙发里。
————
第二天,周先聿身旁的课桌一直空着。
高三的学业紧张又厚重,学生们每天都在试卷与笔尖演算中争分夺妙,除了陈以嘉和宋苒苒偶尔会过来外,没有人再留意这个空出来的桌位。
解题的间隙,周先聿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滑过去。
那桌面上还散落着两三本没来得及收好的书,横七竖八地,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姿态摊开着,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他收回眼,重新看向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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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课铃响起没多久,身旁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周先聿翻书的手指微微停住。
下一秒,一个深蓝色书包被咚地一声塞进了那只空洞的桌兜里,桌面上的书被震得轻轻一颤。
他抬起眼。
闫蓝正扶着桌沿整理书包。
或许是跑着上楼,或许是书包太重,女生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亮莹莹的,像晨光里带着露珠的嫩草。面上早已没有那晚的苍白,透着元气满满的绯。
察觉到身旁的视线,闫蓝转过头。四目相对,她嘴角扯出一个生硬却努力想显得自然的笑容。
“那个……前几天,谢谢你了。”
那双总是带着点挑衅或漫不经心的眼睛微微垂着,以往微扬的下巴也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诚恳。她说完抬了抬手,又立马放下,像是对这种状态有些不适。
周先聿的目光在她不自在的脸上停了最后一瞬:“没关系。”转身继续看向书。
几秒后,身旁人也坐下了,却仍有些细微响动声。
周先聿目不斜视,指尖捻动,将书翻到下一页。
下一秒,一个袋子骤然压在他的竞赛书上,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校服。
他看向她。
闫蓝轻咳一声:“那个……肖医生都跟我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要不收……”
她看着男生依旧淡然的脸,忽然发觉自己这语气不对,怎么像在威胁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了几分:“学霸你要是不收,我会过意不去的哦。”
特意加了个“哦~”,应该听起来不凶了吧。
周先聿收回眼:“嗯。”
真冷淡。
不过下一秒,那件校服被收进他的书包。
“等等,还有。”
刚重见天日的竞赛题上,又被堆满了物品——好几个叠在一起的作业本,粗略一看,竟有四五本之多。
周先聿再次抬眼。
闫蓝站得笔直,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动作,嘴角漾着一抹些微别扭的浅笑:“喽,这几天欠下的作业,补上了。”
周先聿的目光在那摞本子上停留了一瞬。
“咳咳。”女生有重重咳了两声。
周先聿侧过脸。
女生的手正朝他摊开着,四指合拢,食指虚空对着他。
见他看过来,女生眼睛一亮,那根纤长的食指缓缓朝她自己那方,快速勾了两下。
周先聿:……
闫蓝:!!!
“不是!搞错了!”她瞬间慌乱,手指猛地翻转朝下,冲着那堆作业本快速点了两下,“不是勾你,是……它。”
女生耳际像是夏日晚霞,烧得绯红。
周先聿看着她,镜片后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刚刚是笑了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那张俊脸。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