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反正这也不是重点。
她轻咳一声,还对着“重点”的指尖微抬了一下。
周先聿看向桌面:“要我签字?”
“嗯。”闫蓝下意识点头,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周先聿你自己先制定的幼稚规则么?每次空白作业本都得签字吗!才短短几天你就忘了,还得我提醒……
她心底的槽还没吐完,就见男生已经侧过身,单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内页雪白,空无一字。
再翻下一本,同样。
周先聿握着纸页的指尖稍稍一顿,接着抓起一支笔,如她所要求,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相应的日期。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自那天起,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将他提出的交空白作业本这一离谱要求,当成了某种正式的流程。每天不需要他提醒,也不需要催促,她总会在第二堂课课间,将空白的作业本递到他面前,语气固定:“喽,给你。”
周先聿接过、提笔,在空白处填上当天的日期。
流程精准,心照不宣。
空白作业上交的次数多了以后,也渐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周同学果然非同凡响,连闫蓝都能被他驯服每天定时定点交作业……”
“你不懂,那叫榜样的魅力。要是你旁边有个天天刷题的超级学霸,你要不学起来也会觉得不安的。”
……
陈以嘉虽然不信闫蓝会因为不学而不安,但也确实很好奇这个浑身是刺的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陈以嘉戳了戳好闺蜜:“你?天天交作业?”
闫蓝单手倚靠窗台:“你不觉得每天很无聊么?”
“不无聊啊,我每天要学的可多了……”陈以嘉翻着手中的小罗盘,奇异地望着她,“所以你是为了不无聊,才开始学习?”
闫蓝:……
闫蓝甩给她一个本子,“交了作业本就代表写了?”
啊?什么意思?
陈以嘉翻开作业本。那满页的空白和底下周先聿的签名,让她瞬间无语:“你俩真无聊!”
闫蓝摊开手。周先聿无不无聊她不知道,反正自己确实是挺无聊的。
虽是逃课三人组,但她和宋苒苒、陈以嘉又不一样。
俩好闺蜜常年不听课,但其实每天在学校过得很充实:宋苒苒有一颗想要当全世界最牛掰造型师的梦,每天带到学校学习的时尚杂志都不带重样的。而陈以嘉受家庭影响,喜欢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易经、八卦图……都是她每天给自己布置的必修课。
而我呢?
闫蓝看着那个空白作业本。我才是真正无所事事的人吧。
现在有个周先聿给她解闷,干嘛不配合人家?
“真不懂你们这玩的什么花样。”陈以嘉转着手中的罗盘,轻嗤一声走开了。
————
初秋不知不觉来临,华实校园呈现出一种橙黄暖调的美。
梧桐宽大泛黄的枝叶覆盖着整个操场跑道,阳光透过叶瓣星星点点洒下,光斑摇曳。
闫蓝懒洋洋地靠着窗户,下巴支在手背上,望着楼下满地的秋意。秋意无限,秋意无限呐!心里头那股熟悉地躁动隐隐冒头,像被这明亮秋光勾起想要扑进风里的野猫。
可惜,大野猫的爪子,被拴住了。
现在的她已经很久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借口就溜出教室享受逃课者的静谧午后了。
还得归功于那次货真价实的耳石症发作。校医的确诊单,终于让老王相信她真的有病,不是装的。
唉,人品是保住了,但自由没有了。
老王抓住这个机会,立马给她、还有同样成绩吊车尾的陈以嘉和宋苒苒一起下了禁足令。
理由充分且无法反驳:“在教室晕倒了,好歹有人能抬你去医务室。要是在哪个没人的犄角旮旯倒了,谁给你收尸?”
加上月底的月考将至,老王盯得比巡逻的保安还紧。
就算她胆大包天想独自开溜,一想到陈以嘉和宋苒苒那两个笨蛋可能因此被迁怒,或者更遭……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一个人偷溜出去瞎逛,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好在,班级最近在秘密传阅一批封面花哨、内容狗血的言情小说。讲的无非是些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或霸总强取豪夺爱得死去活来的俗套故事,好歹也算给这段被圈禁的日子添了点乐趣。
可小说总有看完的一天。
闫蓝翻完手里那本《哥哥他好撩》的最后一页,合上书,一股漫无边际的无聊感又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笔,视线在沉闷的教室内游荡。
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周先聿身上。
学霸此刻正一手握笔,一手轻轻压着摊开的书页边缘。阳光将他的侧影镀出金边,整个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沉静专注,像是谁也打扰不了。
真的么?闫蓝眯了眯眼。
心里那股被无聊催生出的、想要做点什么的破坏欲,悄悄爬了出来。
她身体前倾,手臂一越一落,那本《哥哥他好撩》横空掉落在对方桌面上。
暧昧男女拥抱的剪影封面盖住了满页数学题。
她挑起眉梢:“这本小说超精彩,借你看看。”
周先聿笔尖在暧昧封面上一顿,侧头看向她。
闫蓝抿着唇,带几丝顽劣的眼直视过去。
来啊,骂我呀,批评几句呀……
她早就预想过,要是周大学霸露出冒犯、愤怒、窘迫、失望……随便哪种表情,自己就立马道歉,顺带点柔弱自责。他这种大直男学霸铁定瞬间僵住,完全没招。
她在心底憋笑,那画面光是想想,都有趣极了。
可等了好几秒,对方的面色依旧平静。
闫蓝高耸的恶趣味瞬间蔫了下来,自觉无趣。
她伸手就要拿回书:“算了,你肯定不爱看,不打扰你学习了。”
指尖刚碰到小说边缘,周先聿的手却压了下来:“我看。”
啊?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端起了小说。视线沉落在封面上,像是要把那暧昧的配色、夸张的艺术字……仔仔细细地检阅一遍。
闫蓝头皮微麻,有点受不了他这一本正经欣赏的样子。不管是认真还是故意,她现在只想将书立马拿回来。
指尖刚一动,就听见一声:“哥哥他好撩。”
低沉,又正经。
!!!
闫蓝的耳朵,唰地就红了。
我去!这也太难堪了吧!干嘛要大声把书名读出来!
还是这么镇定自若地读!
周先聿像是完全没看到她的反应,淡然地将小说合上。在那摞严谨的教科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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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找到一个空位,放了进去。
“诶,你……!”疑惑、惊讶、懊恼搅在一起,闫蓝一时语塞。
“我看。”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手指微缩又张开,自是没法相信,却又忍不住好奇:“你真会看?”
“当然。”
学霸课桌上的数学题重见天日,闫蓝的计划浮云蔽日。
她看着重新埋头刷题的侧影,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正偃旗息鼓地准备转过身,周先聿叫住她。
“等等。”
他弯腰,从书包内抽出一本书递了过来。
她随意一瞥,是一本英文书。
好了!学霸终于忍不住要开始辅导功课了。
她了然,却也抗拒,任由那书离她越来越近,没有去接。
那书并不在意她想不想,直接被周先聿的大手递至她课桌上。
闫蓝:……
“你干嘛,我不看英文书。”
周先聿:“作为交换。”
闫蓝:“嗯?”
周先聿:“也是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英文的?
她不自觉正眼瞧过去。这本素雅的封面上,有一颗暗绿色的苍茫大树,树梢坐着两个眺望着远方的身影,底部是一个简略的黄体英文——《Flipped》。
并非她料想中的英语课外辅导或习题册。
周先聿从她微蹙的眉眼掠过,指向自己桌底那本《哥哥他好撩》,神色平静:“《Flipped》是英文畅销小说,叙事、情感,都不比这本差。”
所以呢?
闫蓝彻底糊涂了。
周先聿这是在同她探讨言情小说?他不是应该痛心疾首地教育她吗,怎么还……鼓励上了?
看着她懵然又警惕的眼神,他的笔尖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轻轻一点:“也比它们有意思。”
说完,便不再看她,重新埋首于那片复杂的数学符号之中。
闫蓝盯着那本《Flipped》,眉头不受控制地蹙紧。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涌起,本能地要将这本英文小说推回去。
周先聿那点心思,她怎么会不懂?打着读点轻松英文小说的幌子,实则还是想把她往上进的轨道上引。
真是好学生无孔不入、心思缜密的责任感。
可一想到两年前,因为那所谓的冲刺中考,让她连夏林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怨恨极了。
那些“你妈妈的病情在好转了,要是能考上重点高中,她会多开心呢……”的借口,将她隔绝在医院之外。
等她终于拿着中考的高分和华实高中的录取消息狂奔赶去医院时,面对的只有病房里冰冷的空气。
学习有什么用?!
重点高中有什么用?!
连最亲的人的最后一面,都被这些所谓的课本生生挡在外面。
她所有的努力、这份考上重点高中的前途,都是用这份永恒的遗憾和撕心裂肺的亏欠换来的。
知识没有保护她最爱地人,反而成了她们死别的帮凶。
“啪”地一声。
《Flipped》被重重推到课桌的最边缘。
闫蓝将脸重重埋进臂弯,闭上眼睛。
周先聿停下笔,看向身侧。
女生的睡颜和那本被推到桌角的《Flipped》,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