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草图标注的方向进入了岩腔。
入口已经被巫妖的冰卫用工具凿开并扩宽过,凿痕粗糙,绝非人类的工艺。
岩腔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隧道。坡度极陡,每次落脚脚底都在冻土和碎石上打滑。
隧道两侧的岩壁上生着成片的灰绿色苔藓,这种植物在极地户外活不成,现在长满了岩腔内部的每一道石缝。
空气里温度明显比山上高出许多,呼出去的气不再结霜,脸上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暖流从隧道深处往外推。
公孙锡的手指在岩壁上蹭了一下。
岩壁表面不再是冰原上的那种冰冷,而是带着些许湿润的温度。
他把手掌贴在岩壁上,启动信息视觉进行探索。
脑子里的画面铺开,热量来自山体深层,源头位置和岩腔深处重合,是一大片从山腹中心往外辐射的恒定热源。
热源一直持续了几千年,从未切断过。
“白龙的尸骸在挥发余温,陨落的北境之神在给圣山最后的温柔。”
杜瓦林把手套脱下来空手贴住岩壁。
手指上那些铁匠铺里炼出来的极细灼疤在石温面前有反应,他的手指在轻微发颤,也感受到了这些温度。
他从小在铺子里感知铁料温度是凭这双手,现在手上感知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热源。
“这山洞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矮人把手套重新戴上。
“这里面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或许是那头白龙还没死透。”
隧道往里拐了几道弯之后忽然扩展开来。
洞顶从窄隙变成了一道天然高穹,山顶上某道裂缝漏下来灰白色的冷天光,光柱垂直打在洞室正中央的龙骨上。
第一对肋骨从地面弯弧形往上拱起。
弧拱的高度让公孙锡站上去也只到它的三分之一。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龙的肋骨沿着洞室的纵向轴线往前一排一排立着,每对肋骨的间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骨头是纯粹的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浅黄膜质,像冰面结了一层油脂的触感。
这层膜能在最冷的极地环境下保护好骨髓。所有肋骨的中心髓腔内部,黄白的龙息骨髓在缓慢搏动,搏动的频率在肋骨上端的薄膜下可以看到。
铜锈从背包里跳出来,它在半空中噗嗤噗嗤的飞了一小段,似乎是累得不轻,在地上走了起来。
它走过第一对肋骨时尾巴在地面上拖了一长道痕迹。
它一直走到了洞室最深处的颅骨前方,自己坐了下来。
颅骨搁在最低的支撑面上,它的下颌压着地面上一纵窄裂隙。
裂隙深处透出的是紫色的光,和龙息骨髓的黄白搏动完全不同的颜色。紫光在往外渗透出极微量的一丝之后被裂隙自身收了进去。
铜锈在颅骨正前方仰头,它的喉底鳞片亮了。
橘红色的光从它喉咙深处往里翻,不像平时那样一闪一闪,而是一直亮着,亮度稳定,像应和。它发出了一声极短的连续颤鸣,有节奏,间隔相同,重复了三遍。
颅骨的鼻腔孔中浮出了一丝白雾,雾丝在颅骨上方聚了许久不散。
它不像烟雾,它的密度刚好能看到,质地是半透明的白,边缘在不断变化形状。雾停在颅骨上方之后转了一下,它先感知到了铜锈的颤鸣。
它在公孙锡和莉莉安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停在公孙锡面前。
公孙锡伸手探进那团雾里。
雾的温度和龙骨的散**同,不冷,像把手掌伸进水尚未烧开的前一层暖汽里。
信息视觉在雾中受到了反向冲击,不像画面灌进来,是他的记忆被往外翻了一页。翻到商场顶楼那天,翻到萨多玛。
龙把他污染最重的那段记忆提出来放在了眼前。它在他手上看到了一直被他隐藏在心底的东西。
他把意识里那段记忆稳住不让它躲闪,让白龙的意识看清楚污染何时染上、怎么侵入、留了多少。
洞室里沉默了好久,是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寂静。雾随后从公孙锡的手上退回到了颅骨正上方。
雾气开始传递信息,不像语言,是一堆画面和身体感官碎片同时涌进脑子:
群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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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高空,北境之巅俯瞰**冰原,龙在最高峰上。画面一转,北边裂了一道口子。
有什么东西从口子深处往外渗,那是黑雾状的、不断变形的、极纯净的虚空存在。
龙从上空直接把它压了回去。
但那道豁口在龙的身体底下还在继续扩张,龙只能用自己的骨架和体温封住它,封了太多年,龙息快耗尽了。
“裂缝底下压着什么?”
雾送过来最后一个画面:裂隙深处有紫色的光,同样的紫光在龙骨颅骨下方的裂隙里也在闪。
裂隙里面的东西在和龙残余的龙息对耗,它一直在推,龙一直在努力**,它在做着晴空树曾经做过的事情。
雾停住了,它在等公孙锡说话。
“压着的东西,是从虚空过来的吗?”。
雾未作回答。
但它把画面调到了下一个:
北山之巅上有一团半透明的王冠状虹光火,龙曾经在飞行时将它当做灯塔。
现在那团火暗到了只剩核心里一丁点蓝色余焰。
这团龙息,它用身体封住裂隙,但是却无法再有精力去燃烧那团火。
“你要我们把肋骨里的骨髓取出来送去给那团火,让它继续烧下去,不然北境的冰雪会一直扩大,直到覆灭整个世界。”
雾气的流转速度变快,指向火所在的那个方向,还需要它的骨髓来维持温度。另一边裂隙也得管住。
现在骨髓的量仍然够再压制一段时间,但量在消耗。
“你让我们自己选。选火还是选封印。”
雾散开了,它从颅骨孔往外退了一点,退到那团本身仍是白雾但密度越来越稀薄的状态。
它说了最后一件事:火灭,冰全南推,北境全冻。我不能去,这里需要被**,若封印崩坏,则裂隙重开,几千年前的东西会重新出来。
铜锈从颅骨前站起来。
它对着白雾低鸣了一声,这一声跟它刚才进山之前对白龙脊椎发出的鸣叫完全一致。
它认出龙的时候龙还剩一些残影,残影也认出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