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夜,牙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高地,何缪是顶着黑眼圈去的医院,早上的人已经挺多的了。等待的二十分钟里,手机里弹出了消息提示,点进去是沪城的机场,机场看着很大,华黎前两天离职了,今天的她已经落地沪城了。
何缪本来想着要去送她,昨夜突发牙疼加上机场还远来回不方便就只能作算了。
华黎对此很谅解,因为她有更关心的问题,这次她记住了陈杞的名字,【你和陈杞进度如何?】
何缪:【没拿下。】
叫号屏上没有动静,她低下了头。
华黎:【怎么可能?】
何缪:【没追过人,第一次追着人跑,好累。】
华黎:【你给他一些机会呀】
何缪:【怎么给?】
华黎:【笨蛋!!!】
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喊她笨蛋,何缪托着腮,难道她工作久了真的变笨了。
科室前的显示屏滚动,九点的号到何缪了,简单面诊之后排队缴费拍牙片,一系列熟悉的流程让何缪想起了上周,没想到就过了一周,医院又来掠夺她钱包里余额,真是残忍。
牙医看着电脑上的牙片,“你之前做过根管治疗,对吧?”
“是的。”何缪顺着牙医手指的位置,看见牙根尖的位置有一小块阴影,杀过牙神经的地方本来应该全是白的,”这颗牙做了很久了,大概有九年了,去年我才给它装上牙冠的,怎么突然发炎了。“
小学蛀的牙,初三杀的神经,大学毕业后补的牙冠。
似乎每个转折都伴随着牙疼,何缪进了社会才知道,原来牙齿也会因为失去营养崩裂,人在长大,牙齿却停留在了小时候。
裂缝长在了何缪二十出头的年纪。
现在又出问题了,牙医给了两个方案,方案一现在拔牙,过四五个月花重金种牙;方案二可以开髓填药治疗,但二次根管难度系数大,如果效果不理想,还是要拔牙。
何缪的舌尖不自觉顶着那颗牙,了解完价格之后,她选择了二次根管。
虽然她的牙不一定能保住,根管的钱也可能会打水漂,但这看似有选择的两个方案,其实根本就不由何缪选,“医生,你推荐哪个?”
“我们一般建议,能保原生牙就保。”牙医招呼着病人去牙床上躺着,旁边的助手在准备器材,任人宰割的何缪看着上方的无影灯,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天花板是一格一格拼接而成的,“医生,如果这颗牙二次根管之后保住了,它还会发炎吗。”
牙医回答:“这些都是不一定的,影响因素有很多。”
意思就是,在下一个十年命运可能会重复,到时候何缪保不住这颗牙,也只能将它拔掉,换上一颗全新的种植假牙。
有十年的时间可以赚治疗费了,何缪勉强满意地闭上了眼,只听牙医气定神闲,“小赵,这个病人难度系数大,你来可以吗?“
“可以。”一听这名字就是年轻牙医,年轻的声音清亮。
何缪没有抗拒的权利,年轻牙医把器械托盘推到了右手边,金属托盘上整齐地排列着口镜、探针、车针、根管锉,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距离,身体微微侧向她,”啊,张嘴。“
何缪犹如瓮中之鳖,不自觉地贴近了椅子的边缘,她强行举手暂停,着急地从兜里掏出有线耳机,调大音乐堵住了耳朵,这样就听不见口腔的装修声了,表面完好的牙齿一点点被钻开,磨了很久,才足够牙医操作。
去掉原本填充物固,清根,二次换药......五十分钟后,面色苍白的病人重获新生,椅面在她背后缓缓抬高,一次性杯子里有半杯温水,何缪漱完口依旧恍惚,年轻医生看着她点点头,把用过的器械分门别类放进回收托盘里,金属碰撞的声响轻微而细碎,“两周后还要再来一趟,还要再换两三次要才能永久填充。“
闷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明痛,何缪的脸颊发麻,“下一次还是你做根管吗?”
“不满意吗?”年轻医生盯着病人笑弯了眼,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赵一舟。
这个名字很熟悉,应该是个巧合。
何缪淡淡道:“赵一舟。”
”好久不见,高中同学。“年轻医生摘掉了口罩,眉目疏朗,高挺的鼻梁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看着颇具大佬初级形态。
让高中同学给自己做牙齿,这无异于诸葛亮看阿斗做手工,即便这个人是赵一舟。
学生时期的赵一舟天然会带给别人信任感,但在后来的何缪眼里,他就是一只绅士的大尾巴狼,聪明且会糊弄人,长着一张会骗人的脸。
”我来滨海快两年了,还没请你吃过饭,“赵一舟划拉着手机,露出了好友二维码,”今晚有空赏脸吗,我们可以叙叙旧。“
滴的一声,扫描通过。
何缪眼神温和,笑得疏离,“最近忙着打工,改天有空再约你。”
两人说话的间隙,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了,带教老师也从办公室那边过来了,他们没工夫没理由叙旧,何缪对过去没什么心情,出医院的时候,赵一舟发了消息,【这周六有空吗?】
何缪没回,因为她的余光又瞥见了一个熟人。
米色西装裙包裹着曲线,搭配同色系的外套,面料光滑有垂感,细高跟,步态轻盈,那人迎着面走来,气质比过去成熟很多,就像古早杂志里漂亮又精致的都市丽人。
如果刚才是巧合的话,那这位的出现应该不是巧合。
阳光不规则地散落在在灰色的地面,何缪不觉挑了挑眉,有意思,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高中同学不经意擦肩而过,何缪很不识趣地喊了她的名字,”许倩?”
许倩脚步一顿目光偏移,这才注意到了憔悴苍白的何缪,老同学见面分外惊讶,“何缪,你怎么在这?”
“来看牙齿的。”何缪不自觉又去舔牙,许倩的眸光闪烁,从这个角度往上看是看不到七楼的牙科的,”我来给赵一舟送授权委托书,过阵子要开庭,我是他委托律师。“
“好巧。”何缪轻啧了一声,“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交通事故,赵一舟擦破了点皮,对方追尾不想赔。”许倩眼角微微弯着,嘴角还带着笑,一副佼佼者的模样,“我这边刚到手的律师执业证,什么案子都做,正好遇见了赵一舟,拿高中同学练练手,你有需要可以找我,比如劳动仲裁之类的。”
又来一个拿老同学练手的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高中同学扎堆来。
何缪好像确实需要劳动仲裁,但她听说许倩之前不是出国了吗,怎么现在又回滨海了,”你不是去留学了吗?“
“交换一年后又回来了,主要还是想留在在国内,以后在国内发展。”许倩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出国的消息?”
何缪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她和许倩都在滨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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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赵一舟不是,他是在外省读的医,大家毕业之后一向没有什么联系。有时,消息也是一不小心就传过来了,就像今天一样猝不及防。
有道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又没去美国,怎么知道美国好不好。
可何缪记得清楚,当年的许倩是喜欢赵一舟的,这两人也是极相配的,现在看起来两人身上的精英调调还是很搭,简直如初一撤。
何缪非常务实,“实习期被裁了,如果劳动仲裁的话,同学可以打折吗?”
“可以。”许倩从包里掏出名片,上面印着律所和联系方式,名片是哑光面的,质地偏厚,像被仔细压平过的棉纸,何缪收起来之后又掏出了手机二维码,“我觉得还是微信联系方便。”
当年读书正卡在QQ和微信转换的时候,班上不少人都是只有QQ没有微信,等到了后面电子支付流行起来,大家才都改成了微信,
滴的一声,扫描通过。
何缪划着屏幕,微信页面跳出了陈杞的消息,【牙怎么样?】
她回了个,【有救】
陈杞:【中午吃啥,要我去医院接你吗?】
何缪:【不用,我这就回,需要买菜吗?】
......
“你和陈杞住在一起了?”许倩瞥见了手机的消息,何缪还在打字,听见后抬起了头,”你...认识陈杞?“
陈杞,滨海不会有另一个人也叫陈杞吧。
“你不也认识他吗?”
“他?"
许倩皱了皱眉,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今天还有事,先走了。”
那话没头没尾,搅得何缪一头雾水,什么叫‘也’认识,仿佛田里有一根藤,藤上有两个瓜,何缪不知怎的,摸着摸着,摸到了不应该出现的第三个。
于是何缪想到了第四个人。
——胡灵。
远在千里之外,蹲在川西某座山的遗址里挖土的胡某,顶着蘑菇云防晒帽,戴着冰袖。
她正看自己划完的线后,清了四十五分钟出土的东西腰疼,忽然有人给自己打电话,身在滨海那头的何缪刷卡走进地铁,“胡灵?!"
中午的太阳正烈,明晃晃地砸在泥土地,刺得胡灵眯了一下眼睛,“诶!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认不认...认识..陈...杞..."
“山里信号不好!好…卡!”豆大的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胡灵看着壁坑里刚抠出来宋代石头喊了两遍,“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稀稀拉拉的信息拼不出一句话,因为地下的信号都差,地铁里人来人往,何缪不小心被踩了一下路人的脚后跟,连忙说了几遍对不起。
“嘟——嘟——”电话挂断,工地的师傅扯着嗓子喊:“开饭了!开饭了——”忙碌的众人几乎一哄而散,胡灵果断收拾东西去吃饭,晚了就赶不上座了。
胡灵高中选的文科,大学报的是考古,毕业后的日常是挖土,通常是一无所获,经常要整理资料写报告,每天需要和民工抢饭吃,这些是胡灵的常态,听同事说隔壁就是三星堆,一群大佬研究生加在一起,挖四五年了还没有考古完,现在都开二期工程了。
瓦陶什么的看过了,有机会该去看看青铜器了,胡灵一筷子夹在干煸四季豆上,旁边同事的碗里有好几块排骨,“他们说,过两天好像要换厨子了。”
一道晴天霹雳划过。
胡灵埋头往嘴里塞了两块青椒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