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滨海,社区的榕树底下几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旁边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何缪挎着帆布包经过,左拐进了小超市,调料区琳琅满目,油盐酱醋具备,她挑了一瓶大桶,足有1.9L的酱油,单手拎回家。
九月份的三角梅开得很好,几乎是泼出来的,苞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几乎淹没的墙,何缪拿着没空多看两眼,季节与花,风与大海,是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的常态,她走到单元门口,往上看,窗户那里可以看见有人在做饭。
何缪一进门就可以听见厨房的动静,陈杞系着蓝格围裙在斩鸡,手起刀落半只的走地鸡变成了零散的七八块,今天的做的是姜丝炒鸡,还缺酱油到位,她放下东西弯腰换鞋,“东西买回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陈杞从厨房窜出来拿酱油,瞟了一眼何缪之后又回去了,”你气色好差。“
刚从医院回来的人素净没有遮掩,头发随意地披着,看起来很疲惫,但何缪看他才是阴恻恻,关心人没有拎刀说话的必要吧。
何缪下意识地舔了舔那颗牙的位置,饭“好了,叫我。”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昨夜何缪早早吃了两粒止痛药准备睡觉的,结果一不小心熬夜熬过了药效,后半夜的她靠意志力是硬抗的。
滋啦的炒菜声响起,何缪进房间反手锁上了门,她躺在床上登录了手机QQ,翻了翻好友列表,在一排灰色头像里找到了胡灵,胡灵的头像是一个围红围巾的小黄人,油彩版的小王子,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初中课本里有篇散文叫《在沙漠中心》,讲的是飞行员坠机,和《小王子》是同一个作者,那时候班级之间好像很流行什么衍生文学,课外必读,摘抄名句。
小时候何缪想去图书馆借一本,那天刚好遇到了胡灵,胡灵借了她一本,书里有很多插画,结果后来她把书弄坏了,没能还回去,胡灵也没怪她,
何缪上去发了一个:【在吗?】
过了三分钟,对面回了一个【?】
突然问胡灵别人的消息会不会很奇怪,何缪犹豫地发了,【没事,你最近过得好吗?】
对面回复:【挺好的。】
聊天页面陷入了沉默,何缪和胡灵属于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们是同一个学校但不是同班同学。
两个人之间最熟悉的联系方式是写信,寄明信片,以及电话,即便互联网在这些年高速发展,何缪与胡灵还是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用最原始的通信方式。
她们相识之初就是笔友,胡灵去的地方多,她每年元旦都会给何缪寄明信片,何缪在被社会千锤百炼的同时也会按着惯例写信互相关心。
人在川西考古,以这个回复速度来讲,山里除了信号不好应该都挺好的。
碍于成人的社交边界感,何缪忽然觉得不该打扰胡灵,八卦什么的又没有多重要,要问也应该去问当事人,比如许倩和陈杞,为什么他们会认识。
何缪去找胡灵,是因为她现在能联系到的高中同学,只有她了。
万一许倩和陈杞是大学时期认识的呢,虽然陈杞没读大学,但他三年前就在滨海,滨海市常住人口有535万,而人与人之间最多隔六层关系,现实生活中随机认识一个人,产生联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何缪翻身熄屏,闭上了双眼,几分钟后手机滑落,睡着了。
纱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开了空调,阳光透进来是暖融融的,她半蜷着身体,乌黑的头发慵懒散落,蝶翼似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有微尘飘到了冷瓷般的面颊上。
某位不知名的人曾经说过,任何猜测都是无用的,真相从来就摆在那里,没有挪过位置。
忙活了半天的某人做完饭去敲门,“何缪,吃饭了。”
何缪睡得很浅,一叫就醒了,她撑着身子下床,走到门边转动把手,锁芯却像是卡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尴尬了,这破门随机选择在今天暴雷了。
清醒的何缪又用力拽了几下,门依旧严丝合缝,“陈杞,门好像坏了。”
“破门先吃饭,还是等维修师父。”门外给出两个解决方案,何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个,“破门。”
何缪对这个门不爽很久了,早上医院牙科花了一千多,这个门还不配伤害她的钱包,而且她现在真的很饿,很想吃饭,姜丝炒鸡的香气已经从门外飘进来了,饥饿令大脑丧失理智。
外边的陈杞声音冷静,”你让开点。“
他伸手抓住把手晃了晃,然后松开,猛地抬腿一脚踹在了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板剧烈震动,锁芯崩飞的瞬间,门往内弹。
陈杞仿佛从天而降,闯入何缪的视线。
像是突然被迷住了,某人此刻很帅,帅到心跳漏了一拍,何缪略过金毛走向餐桌,夹起鸡腿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眯了一下眼:“嗯,火候刚好。”
陈杞转身歪了歪脑袋,“好好的,干什么锁门。”
她说:“换衣服。”
“那现在门坏了。”陈杞不由挑了挑眉,何缪面不改色,“彻底不用锁了。”
门坏了,很方便成年人之间干点坏事,推动一下故事发展,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吧,生活朝她丢泥巴,她拿泥巴种荷花。
两人一起吃饭说话,陈杞关心了一下何缪的牙齿和门,何缪照单全收表达了感谢。
吃完饭陈杞说:”我今晚上夜班,凌晨三点才下班,给我留个门。“
“这么晚,在哪兼职呢,做什么的?”何缪每晚都会锁好门窗,女性独居需要比男性更注意夜间安全,以前合租时何缪家里就遭过贼,好在那贼后面被好心人抓了送到警局。
陈杞抿了抿唇,“KTV,做一些基础服务,偶尔端果盘,倒酒,扶人出门。”
“啧...."何缪听不对劲,目光在陈杞身上游走了一圈,接着从眉骨,鼻尖,唇色,看到喉结,“这该不会是凭借你的姿色换来的工作吧。“
陈杞臭脸,“想什么呢?”
何缪淡淡道:“年纪人不要误入歧途,我们人穷志不不能短。”
“绿色,健康,纯兼职。”
“那我也要去。”
“不行,你去干嘛?”陈杞立刻拒绝,KTV这地方有时乱有时不乱,全凭运气,何缪这样的人不适合去乌烟瘴气的地方。
何缪轻笑着看向陈杞,“我去保护你。”
她看着陈杞的那双眼睛晃动人心,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需要给钱包余额增量。”
....
KTV的兼职是八点开始,店不大,客人不多,不需要两个人来顶班。
何缪非要跟来,她说自己是来帮忙的,领班的男经理看她长的漂亮居然同意了,陈杞对此也是很不解。
两人的工作内容和陈杞说的一样端酒水、送果盘、收拾桌面,大部分客人只是唱歌喝酒,偶尔有醉醺醺的男人多看何缪两眼,何缪就装没看见,侧身避开也就过去了。
没客人的时候,两个人就凑在一起,陈杞在厨房切果盘会故意挡摄像头,偷偷给何缪递西瓜,反正他比她高一截,再者根本就没有人会关注今天此刻的时间节点的。
陈杞经常有侥幸心理,这恰好勾起了何缪的反叛心,何缪很乐意和他一起做点无伤大雅的坏事。
工作到凌晨一点,何缪开始犯困,客人们正热闹,叽叽喳喳的动静,推开门的时候,声浪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酒味、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有人高兴了嚎一嗓子,不高兴了更是要嚎一嗓子,合唱更是鬼哭狼嚎,等到结账出门,还要帮忙喊滴滴或者代驾。
凌晨三点,两个人又开始打扫收尾,好在最后没有几个包间了,何缪一个一个捡起空酒瓶,拿抹布擦酒渍,陈杞从沙发缝里掏出一支口红,放进了失物招领篮,灯全关了之后包间彻底暗下来,刚才的那些热闹像一场梦。
领班经理看何缪一个人先干完了活,“过来吧,可以结工资了。”
来之前何缪问过这边是日结,男经理走在前面,何缪跟着他走,两人走到前台的拐角,经理取出现金数了数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轻轻揽过何缪的肩膀,“小何呀,考不考虑做长期兼职,一天五百,陪客人们唱唱歌就好了。“
何缪冷着脸嗤笑,“这个价格低了。”
好一个冷若冰霜的美人,“那你以前是个什么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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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价格都不足以她出卖自己,尤其是灵魂,何缪拿掉肩膀上的咸猪手,说话字正腔圆,“滚。”
下一秒男经理飞出去的角度堪比一条弧线,从包房窜出来的陈杞飞来就是一脚,拿出了今天中午踹门的力度,男经理哀嚎着,整个人啪叽撞上了铁皮柜,破音的嗓子聒噪,“你们...你们...打人"
陈杞啐了一口,他蹲下来拽着男经理的领口,恶狠狠地将人提了起来,”臭流氓,你干嘛呢。“
“我...就是..."痛楚从后腰蔓延,男经理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何缪见状不妙,打人是要进警察局了,“算了,陈杞,走吧。”
“走什么走,你还好吗?”陈杞气愤地看向何缪,何缪愣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男性脸上见到了比自己更愤怒的表情,何缪冷静地踢了一下经理的大腿,“快结工资,不然我告你性骚扰,举报你消防不合规,非法营业,KTV擦边涉黄。”
虽然刚才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证据,性骚扰一般都发生得太快,并且很难取证,但消防不合规,擦边涉黄什么的,都可以停业整顿罚款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男经理颤颤巍巍地结好工资,送走了两名瘟神。
预备拿钱走人的何缪偷偷录了视频,拍了两张消防照片,出了ktv之后,她赶紧催促着陈杞快骑车走,远离是非之地,省的等会那个经理缓过劲喊人来打架,到时候他们双拳难敌四手,重伤不治来不及去医院就玩完了。
红摩托飞驰而过,一闪而过是暖黄光晕路灯,修长高大的棕榈矗立在道路两端,何缪看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她拍了拍陈杞的肩膀,手往橙绿红三横杠条纹的门头指了一下。
陈杞减速开了过去,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摘了头盔,“你饿了?”
何缪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前台拿了两张彩票出来刮,“今天运气太差了,我想试一下有没有转运的可能。”
“都跟你说别来了,你那张脸在那种地方,不是惹祸吗?”陈杞心里有些愧疚,何缪刮着彩票不满回头,“胡言乱语什么,你是觉得我漂亮吗,漂亮请直接夸我漂亮。”
守夜班的店员公正地左右看了一眼,年轻漂亮的脸庞,非主流的发色,他们看起来很像社会情侣吵架,男的一看就花心,女的一看就很有文化。
陈杞插着裤兜,眼神不受控制的左右乱瞟,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当然…漂亮呀。”
“中了,20块钱。”何缪惊喜核对完第一张,孜孜不倦开始刮下一张,核对完下一张也中了,她拿着两张彩票展示给陈杞,眼睛亮盈盈的,“两张都中了,一共四十块,”
“陈杞,我要转运了。“
“嗯,请客。”
货架上最后两块打折的三明治,再有半天就过期了,加上两瓶买一送一的牛奶,精准符合何缪的要求,便宜又健康。
两个人坐在临窗边的位子吃东西,凌晨三点多的街道空荡荡的,连风都懒得动,视野里忽然闯进了一只翠蓝眼蛱蝶,它在路灯下翩翩起舞,而后又贴在了711的玻璃窗上。
陈杞看着蝴蝶,”你不觉得这蝴蝶很像你吗,很漂亮。“
很漂亮,这次何缪听得很清楚。“是吗?我没它那么自由。”
陈杞哦了一声,他饶有兴趣地问:“这次换你许三个愿望?”
何缪听了低头笑得暧昧,“爱,金钱,自由。”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金钱为什么在自由前面。”陈杞奇怪地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何缪收拾完垃圾,感叹道:“就是因为不自由,自由才在最后的。”
蝴蝶是拟态生物,不仅拟态,而且会变态,有的绚丽如宝石,有的灰蒙如枯叶,蝴蝶是自由的,会飞,会停留,有人讨厌,有人喜欢,还有人会去追逐。
何缪不是蝴蝶,她觉得自己不自由,两人走出便利店,她看了一眼傻傻追着蝴蝶跑的陈杞,他倒是没心没肺,每天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模样。
陈杞眼瞧着蝴蝶越飞越高,又跑了回来挑衅,“诶,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丧着脸很丑。”
“...."何缪扯了扯嘴角,推着人催促道:“"不会说话就别说,快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