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何缪睡了很久,睡到了中午,陈杞来敲门,“上班啦!上班啦!”
她强压着起床气打开门,“我醒了。”
——折磨,一直打工简直是折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不打工。
陈杞下达了最后通缉,“十五分钟前后出门,工作时间昨晚就发你了。”
“我知道,我没有忘。”何缪悉悉索索换衣服,她只是想…只是想装作没看见,然后第二天早上来不及,不小心被人抛弃在家而已。
陈杞背着包叼着豆浆严阵以待,何缪一出来他就拉着人走,“早餐我放书包里了,到了再吃。”
摩托车停在楼下,两人戴上头盔,嗖的一下到了一家大型密室,今天的工作室当密室当NPC,一个小时三十,性价比非常高。
但何缪没有玩过密室,也没有当NPC的经验,她看着密室荧光绿的门头犹豫不前,陈杞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之前在这里干过,老板问你,你就说有经验。”
“真的可以吗?”
“有我在,百分百可以。”
陈杞自信地露出一排洁白的上牙。
何缪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自己,不是每个人都不怕黑,不怕鬼,不会胡思乱想的。
守店的老板姓张,三十左右,为人随和,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他看见陈杞和何缪进来了,稍稍抬起了刷短视频的手,女主播甜腻的声音没有停,“13点左右有一场,开的是校园微恐,最后一场考试,还有一小时,你带你朋友去准备一下。”
何缪顺着接话,“好的,”
听到生疏的女声,老张立刻抬起了头,陈杞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哥,中午好呀。”
老张从头到脚飞快扫了一眼何缪,余光扫到了陈杞,他是个人形,但女生长得清丽高挑,那气质不适合兼职当鬼,适合长期在店里引流,他砸吧了一下嘴,“你..俩挺不搭的。”
“注意点都发你了,等会注意配合。”
“没问题,包我身上。”陈杞一边微笑,一边拉着何缪进了最里面的化妆室。
房间里有设备,有桌子镜子,还有化妆品和服装,陈杞给她挑出了NPC的衣服,白衬衫,深蓝领带,灰色百褶裙,“你会画npc的妆吗?”
“不会。”何缪嫌弃地看了一眼陈杞,”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服装还挺不符合当代校园实情。”
陈杞掏出了早餐放在桌子上,自己顺势找了个位置做了下来,“没关系,我以前是美术生,你的妆我包了,衣服嘛,你穿好点,我穿差点的就行了,大家都是来打工的,我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何缪妥协了一秒,“我去换衣服。”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弯弯曲曲的走廊挂着不同场景的宣传海报,丝绒的地毯铺到了拐角,角落里挂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角。
这就是密室的气质,阴森且充满生命腐败的暗示,何缪讨厌这样惶恐的感觉。
大学的时候何缪玩过一次微恐剧本杀,单线找线索卡片的任务,她硬生生找了个同伴,然后拽坏了人家的袖子,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给人家赔不是。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亮了,店长趿着一双人字拖,嘴里嚼着口香糖,“美女,我们这下午不咋开灯,晚上也不咋开灯,不过不用怕,有事情可以喊我。”
面对老张的体贴,何缪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回到化妆间,任凭陈杞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像一只嗡嗡嗡的苍蝇。
下午密室的剧情是循环,几名学生困在了高中的最后一场考试里,如果想不起来是为什么,那他们就会一直困在这里。
来得正好是几个高中生,两男两女都穿着校服,他们下午第一节课是城市研学,要去场馆参观。这几个想随便找个借口,趁机旷课,四个人背着书包在等候厅里一脸茫然,看着年纪就小。
作为引导,老张招呼着大家储物,贵重尖锐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去,“大家对密室程度有什么要求吗?”
个高的体育生站最前面,“加麻加辣。”
“会不会太吓人了?”两名女生抱团担忧,她们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着头发,后面那位戴眼镜的男生问:“多久可以结束,我想早点回学校。”
“科技展能有什么好看的。”一名女生的胆子突然又回来了,另一位附和:“来都来了,必须玩完。”
体育生最后收了个尾,“放心,我会保护大家的。”
高中生,温室里的花朵,一个个跟生瓜蛋子一样的嫩,几个人凑在一起刀山火海都敢闯,老张看着这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好了各位,今天是最后一场考试,大家该去考场了。“
何缪此时已经在每个区域都绕了一圈,点位记了一个大概,暗道的墙壁是深灰色的,身边是一张惨白带着血迹的脸,金色的头发隐匿在黑暗中,白色的瞳孔没有神采。
不知道是什么设定,陈杞打扮得衣衫褴褛,他的衣服确实没有几块好布料,到处都是破洞,何缪扣着隔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洞,一言不发。
“能不能别扣了,衣服是人家的。”陈杞低头瞅了一眼,何缪哦了一声,收回了手,“你别看我,我不能接受你现在的眼睛。”
“何缪,你是不是害怕?”陈杞悄悄靠近耳语,拂过的热气贴在脖颈,何缪偏头避了一下,“不怕。”
“吓人不可怕,很好玩的。”陈杞咧着大牙,唇角的血迹都快翘到颧骨了,何缪深吸了一口气,“我..."
耳机里传来喊人的声音,陈杞戴上半张面具唰了一下就走了,他的出现点位比较靠前,“先走了。”
何缪的话都没说完,她想说的是,她要回家,这个钱她不挣了。
两分钟后,外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何缪自己数着时间,等中控喊到了何缪,她心一横冲出了暗门,学鬼叫的声音不伦不类,对面双手合十愣在了原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胆小的女生拎着灯打量了她两眼,何缪不敬业地给女生指了一下线索卡的位置,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女学生拿着线索跑出了残影。
在海洋王国上班上久了,何缪觉得自己小腿发软,一回头是半张狰狞的面具,白色瞳孔透过漆黑看着她。再反应过来,膝盖跪在了地上,眼角飙出了泪花。
"别怕别怕别怕,是我,是我。"陈杞的声音放轻了,他伸手捞住她的胳膊肘,何缪感觉自己嘴里咬出血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你不是说你害怕吗,我来陪你的。”陈杞发现光拉一只胳膊拉不动,他索性将另一只手绕过何缪的后背,搀着人先进了暗道。
合着那女生是看见了她身后那位才跑得那么快的。
何缪冷静了两分钟,她决定要撂挑子,耳机里突然传来了老张的声音,比何缪撂挑子更快的是顾客,任务点的几个人起了纠纷了,女学生哭着喊着说不玩了,怪起了挑游戏的人,眼镜男说要回去上课,体育生呛了两句,两个人吵起来了,四个人一拍两散。
陈杞摊了摊手,“很不幸,你解放了。“
气氛放松了下来,何缪的脸色很不好,“下次还是喊我去发传单吧。”
”诶,你昨天不是觉得逃跑很好玩吗?”陈杞转身追问,何缪不察一头撞了上去,嗅到熟悉的气味到可以暂时先忽视那张脸,何缪可以确认,“刚才你是故意的。”
两人一起走了出来,何缪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卸了妆。
张哥冒出头来,“喂,抽烟吗?
何缪卸了妆,气质更冷,“不抽,戒了。
“现在的学生仔真难搞。”手里落空的烟插到了耳后,张哥的目光看向大厅,“你猜,他们哪个喜欢哪个?”
大厅里青春的小鸟变成了霜打的茄子,男女生谁都不挨着谁,四个人无一例外的脸臭。
如果不是关系好,怎么会一起预备旷课出来玩,但为什么会吵架呢。
何缪看了好几遍,“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张哥戏谑地吹着口哨,余光瞟向大厅,“像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谁的目光是爱慕,不像我身经百战,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
大厅那头陈杞在安抚学生,这一场结束了,大家拿好了自己的东西就离开店铺。
张哥走向柜台,还不忘回头,“有空常开,新手我也欢迎,可以免费测密室。”
她不想客套,“不必了。”
何缪一个人等着,陈杞站在柜台边不知道在和张哥说什么,反正今天没有工钱。
两个也像被赶出来的两只小小鸟,模样和刚才的学生如初一撤,他们站在街头左右张望,滨海每天会发生很多事情,有些事事很小,小到不需要被解决。
陈杞站在何缪前面顶着大太阳,“你是怕鬼,还是怕黑?”
何缪眯着眼睛,“都怕。”小时候一个人住久了,小孩子半夜最喜欢胡思乱想了,什么衣柜窗户在黑夜中都会扭曲,仿佛有人在窥探。
但这些在长大后都消失了,无所依凭的恐惧是不会找到一个大人的。
正午的太阳冲高空垂落,影子被削得很薄,陈杞与何缪的影子交叠了一点点,陈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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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请你吃冰沙,好吗?”
天上没有云层,地上没有风,何缪昂着头,“好。”
陈杞有个免费蹭吃蹭喝的法子,他拿在APP上领的霸王券去一家很火热的糖水店点了冰沙,这个操作需要先垫付,按要求发布好评之后才能返还消费金额。
何缪举着手机咔咔拍照,照片里四果汤里加了大量冰块,水果与蜜水混在一起。
陈杞点的是银耳桃胶牛奶,吃着还不忘提醒何缪,”一共要三张照片,评论不于200字,你可以先吃,回家再发。“
何缪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你打这么多零工,你是学什么的?”
今天的陈杞很坦荡,“高中读完就没念了。“
何缪身体一顿,默默放下手机,“那你家里人没管你吗?”
“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我妈在国外,她再婚了,我不知道我爸是谁。”陈杞歪头勾了勾唇,出密室的时候卸了妆,现在的陈杞皮肤白净,五官清秀。
仿佛有一道天雷劈在了何缪头顶,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这么曲折的身世,平时完全看不出来,他现在算孤儿吗。
她对这种人怀有不轨之心,简直是禽兽,何缪一口一口嚼着冰块降温,陈杞倒是很大方,“所以我相信你是来拯救我的了,我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又一道天雷劈下,谎言终有一日要付出代价。
何缪愣声发问:“你下次要回溯到哪呀?”
“高中或者初中吧,我很久没见我外公外婆了,想去看看他们。”陈杞温情地叙述者过去,何缪听着这意思,外公外婆对小时候的陈杞一定很好吧。
说着说着,陈杞突然站了起来,将勺子轻掷到碗里,像电视剧里被后妈夺家产的小少爷一样气愤,“这一次我要夺回我的三层小洋楼,求我外公立个遗嘱,省的我妈把房子卖了,抛下我在国外逍遥。”
“你会帮我的吧?”他几乎是恳求地看向何缪,表情转变之快令人咂舌,何缪震惊于陈杞真的有三层小洋楼的同时松了一口气,只要自己对陈杞有用,他们就暂时散不了伙,“我一定会帮你的。”
上个时空的事,陈杞还记着呢,“答应我,不要抛弃我。”
这回何缪信誓旦旦,“我坚决不会抛弃你的。”
两个人目光在餐桌上交错,之前互相防备的眼神里多了一丢丢释然。
何缪的大脑陡然转了个弯,“刚才那段真的没有演绎的成分吗?”
陈杞淡定的坐了下来,“是有点夸张了。“
“话说...你外公的遗产给你的妈好像非常合法吧。”何缪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陈杞思考着拿起汤匙,“对呀,非常合法,所以那年我连说不字的权利都没有,我和外公住了那么久的家,就因为1498万没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可是1498万诶,何缪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没有什么会比一个家更重要的。”
陈杞听完缓缓垂头敛眸,一时间笑也笑不出来了。
何缪心不在焉吃着这里的四果汤,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清源吃的冰饭,奶茶加糯米西瓜葡萄干红枣之类的,能吃又能喝,记忆里气泡水在翻涌,只有远离故乡,味道才会越来越清晰。
何缪和陈杞住在一起一周了,还是第一次闲聊。
“拿到房子之后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你呢,你帮我实现愿望之后又会去哪里?“陈杞重整旗鼓换了个神秘视角看何缪,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纳入何缪的考虑范围,考虑到系统的终极奖励,“当然是留在滨海,做一个普通人,然后原地退休再也不打工了。”
陈杞非常欣喜地向何缪伸出了手,“到时候请你到我的小洋楼度假。”
何缪轻轻地回握了一下,嗅到了陈杞靠近时的气息,“你用的是什么沐浴露。“
陈杞闻了闻自己,”舒肤佳。”
“味道挺好闻的。”
“我从小到大都用这款。"
....
吃完冰沙回去的路上,两人兜着风,何缪心不在焉,舌头不觉顶了一下后槽牙,"....牙疼。“
一种钝顿,闷闷的,带着一点酸胀的痛藏在齿里,到底是为什么突然牙疼,是因为冰沙吗,因为这个世界经常在真假变幻,痛苦可能只是错觉...
何缪偷偷摸摸掐了一把陈杞的腰,欲盖弥彰问他:“你疼吗?”
陈杞立刻停车回头怒视,“疼啊。”
太棒了,大家的痛苦都是真的,他们都是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疼了要找医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