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褪去,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雾色还未散尽。
崔昭雪一晚上没睡好,在床上清醒地熬了一整宿。
她心里忍着一股气,是无论如何也要发泄出来的。
思来想去,崔昭雪决定天一亮就去找母亲丁氏。
还未等她去找丁氏,崔府的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得砰砰作响。
门房打着哈欠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几名穿着官服神情严肃的衙役。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盖着朱印的信票,腰间垂着锁链,另一只手拿着腰牌。
“崔府主事之人何在?”
门房一见这阵仗,怕是出了大事,瞬间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向里面报信。
最先被惊醒的是丁氏。
方妈妈不敢让衙役待在门口,影响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们带到主厅,一边差采菱去通报丁氏。
丁氏一听咯噔一下,心道不好,官差天未亮就上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听采菱说崔程还未归家,她预想到是不是崔程出了什么事,轻轻叹了口气。
方妈妈这头安抚住丁氏,又急忙去差人叫林姨娘赶快来前厅议事,又去叫小姐们起床,忙得不可开交。
崔昭雪没睡,一听丁氏让她去前厅,暗道是不是父亲的事暴露了。
她长呼一口气,被母亲发现好过自己说出去。她叫来喜儿伺候梳洗,让她盖住自己脸上的黑眼圈。
弥衣这边睡得也不算安稳,小昭一叫她就睁开了眼。言卿早去休息了,她说不用叫他起来,让他多睡一会。
林姨娘昨晚没出府,早早的睡下,近日崔程不来她的清凉阁,她也乐得自在,只是肚子越来越大了,身材也有点变形,她有点容貌焦虑。杏儿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林姨娘淡笑,换上衣服准备去前厅。
丁氏听方妈妈描述,越说越心惊,她匆匆披上外衣,顾不得上妆梳洗,连忙带着采菱去前厅。
前厅里,两名官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丁氏出来,为首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崔夫人,冒昧打扰了。今早打更人在城西湖边发现了几具浮尸,其中一具女尸身上挂着贵府的令牌,经辨认是贵府的丫鬟玉珑。另外几具男尸,一具是林家的公子,另一具是林公子的随从。另外的尸体皆是昨晚灯会的小厮与丫鬟。知府大人请崔府主事之人前去认尸,正好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丁氏张了张嘴,心里发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玉珑昨夜是去办什么事,可她万万没想到玉珑会死。
丁氏紧张的攥紧手中的帕子。
到底是谁杀了她?
她强装镇定:“官爷,玉珑昨晚就不见踪影,这件事府内皆知。再说了,府内对待下人的待遇,就算再差也不能丢了命啊。林公子这人与崔府尚无往来,这件事确实和崔府没有关系。”
为首的衙役看惯了这些富贵人家怕沾染上人命的样子,一字一句解释道:“夫人莫担心,这只是例行公事,林府我们已经提前通知,他们这时候想必已经到了衙门,不过夫人也不用担心影响名声,我们今日是闭门办案,此事不宜声张。”
意思就是即便跟他们沾上关系,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崔府与京城有牵扯,他们也知道,死了个丫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要走个过场。
不然青州灯会一晚上死了那么多人,被那些路人看到了,衙门没作为,怕是要闹到上头去。
丁氏一听闭门办案,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叫方妈妈给衙役们倒茶送水,顺便让采菱通知小姐们都回去补觉,这件事还得她自己来处理。
衙役们一听,阻止道:“崔家大小姐和三小姐劳烦得走一趟,玉珑应该是三小姐的丫鬟,但是林公子的丫鬟说昨日是为了大小姐出的门,我们等两位小姐来了再去衙门,提早走些,不走露风声,免得闹得满城风雨。”
丁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应下。
她怎么能不知道前因后果?
这玉珑怎么就死了呢?
丁氏想到弥衣,还有她那一双眼睛。
玉珑昨晚听了她的吩咐,替她叫了林家,做的什么,丁氏全都清楚。
可现在,弥衣却好好地站在这里,玉珑死在了湖中。
她想起上一次围猎,丁庭被扒光绑在树上,昭雪昏迷不醒,不是她自己周旋其中,昭雪就要中了计失了清白。
而那一次,弥衣也是毫发无损。
崔弥衣竟变得如此狠心绝情,给她设了个局,她识破不说,还要赶尽杀绝?
她不知道林公子家里有多难缠吗?
林家是开赌场的,光是来往的客人就牵扯到青州城有名有脸的人物。
招惹了林家,哪怕不要被扒层皮。
丁氏想着,不但心里咒骂弥衣,还害怕被她牵连。
崔昭雪这时闻讯赶了过来,她只穿着一身寝衣,裹着外套就赶了过来。
一进前厅,就感觉到厅内压抑的气氛。
丁氏使眼色让崔昭雪坐下,她心中有话,但不能在衙役们前说出来,只得乖乖听话。
崔昭雪前脚到,弥衣后脚就过来了。
弥衣同样顶着青黑的黑眼圈,神色疲倦,小昭扶着她坐下,她能感受到丁氏无意间朝她这边打量的视线。弥衣装作没看见,让小昭给她沏壶热茶。
她心里也好奇,这些衙役们来是为了什么。
莫不是昨晚上,玉珑的尸体被发现了?
丁氏看弥衣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道:“昨夜大小姐想必睡得不踏实吧?”
丁氏嘴上询问,内里是在暗示她晚上干了亏心事睡不着。
弥衣笑了一声,轻饮了一口茶:“晚上有一只小猫发了情,吵得人睡不着,夫人没听见吗?”
衙役们看人到齐了,茶也不喝了,站起身来,作出请的姿势:“走吧崔夫人,不好让林家等急了。”
丁氏一听放下茶盏,招呼着人起身,跟着衙役们走,并让方妈妈套两辆马车,不要挂崔家标志,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崔昭雪没去过衙门,连忙问丁氏出了什么事。
丁氏含糊其辞,不知道如何解释。
有一衙役重复了之前的说辞,让这两位娇小姐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听到玉珑死了,崔昭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玉珑死了?怎么会死?”
她与玉珑相处十年,一晚之隔,人竟然就没了。
崔昭雪想到玉珑作为贴身丫鬟,处处为她着想,虽说最近确实有点不正常,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想起小时候在丁家,她被其他孩子欺负,说自己是父不详,崔昭雪忍不住的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丁夫人罚她,是玉珑挡在她身前挨了打。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她想到昨晚上玉珑遮遮掩掩的表情。
又想到她托玉珑办的事。
崔昭雪猜想,莫不是江芙气急了,随手将她杀了。
江芙怎如此蛇蝎心肠?
她暗暗后怕,好在早与江芙绝交,再不绝交,自己的命怕也是丢了。
丁氏不知崔昭雪的想法,她面上强撑着镇定:“行了昭雪,只是例行问话,别大惊小怪。”
崔昭雪低声回了声是。
林姨娘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衙役们见她肚子凸起,也不好惊动了她。
林姨娘不在意,问了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她跟着车一起。
衙役们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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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劳烦了,林姨娘不甚在意,微笑点头,表示没关系。
丁氏最看不惯她那种样子,对谁都温顺和善,温柔小意,男人可不都吃这一套?
可这是什么时候,人命关系,走错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再对林姨娘不满,也不能在外人面上发作,只得作出一副大度的主母态度,连连称她贤惠贴心。
以往都是弥衣与林姨娘一个马车,不知丁氏有何打算,竟让弥衣和昭雪同乘一辆马车先走,丁氏与林姨娘同坐马车。
弥衣靠在垫子上,闭着眼养足精神。
崔昭雪心里一直打鼓,毕竟她是让玉珑出去办事,牵连到她该怎么办?
她侧眸看向闭着眼的弥衣,故作镇定道:“吓得不敢睁开眼了吧?”
弥衣听出崔昭雪的话外之意,轻声道:“一会看见玉珑的尸体,你可以别吓哭了。”
崔昭雪一听,知道这是在嘲讽她:“我才不会!”
丁氏走之前换了身衣服,拢了拢头发,知道后面有场硬仗要打。
林姨娘早早上了马车,正在马车里休憩。
丁氏走出崔府大门时,正好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崔程。
崔程的衣袍褶皱不堪,他面色疲惫,眼底带着宿醉的红丝,头发也是随意拢上去的,身上有着浓浓的脂粉味。
最显眼的是他脖颈上那几道清晰的红痕。
像是被指甲挠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吮出来的,在丁氏的眼中格外刺眼。
丁氏脸色瞬间铁青,她忍着怒气,不在外面发作,只让崔程换身衣服上马车再说。
崔程刚与丁慧盈欢愉一夜,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看见丁氏心虚了不少,心中愧疚,自然听之任之。
崔程动作很快收拾完自己,只是身上的脂粉味还没办法完全去除,看着状态与从前差不多才敢上马车。
上了马车发现林姨娘在马车中看书,她怀着孕,垂眸的样子娴静又温柔。
丁氏坐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他。
马车此时才缓缓行驶。
崔程尴尬的咳了一声。
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林姨娘。
林姨娘还怀着孕。
崔程之前就承诺过,若是林姨娘这一胎诞下是个男胎,他就要休掉丁氏,抬林姨娘为妻。
他又想起来昨晚上,丁慧盈泪眼盈盈,问他在崔府是否有自己的位置时,自己在情爱中上头,也承诺了相同的事情。
唉。
“老爷这一夜,又去那家铺子查账了,账目竟然这么多,一晚上都查不完。”
崔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是有点错乱账目。”
丁氏冷笑一声,正要再说,没想到崔程开了口。
“我们这是要去哪?需要全家人一起去,如此兴师动众?”
丁氏懒得再说,偏过头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一旁的林姨娘说:“衙门说是在湖里发现了玉珑姑娘的尸首,还有林公子的尸首,叫我们过去问话。”
崔程一愣,眉头紧皱,问丁氏:“玉珑不是三姑娘院里的人吗?怎么死在外头了?”
丁氏忍着怒气撇了一眼崔程,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些红痕上,眼中的寒意尽显。
“老爷,人死不死她都只是一个丫鬟,和我们崔府没关系。倒是老爷您,一会要好好跟我解释一下这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丁氏气愤的指了指崔程的脖颈。
崔程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遮住那几道刺目的痕迹,干咳一声。
林姨娘好似丝毫不在意,她轻轻抚摸着肚子,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崔程的脖颈,脸上挂着笑意对崔程说道:“府中要有新姨娘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