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没有直接回崔府。
他没有完全相信游风的说辞。
他站在岸边等了很久,数枚烟花破空而上,在天空中轰然炸开。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青州城夜间重归以往的安静。
湖面诡异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人会发现湖底有一具尸体。
他应该自己处理尸体的。
可当时他不知怎么,相信了游风的说辞。
就在游风拍他的肩膀时,言卿脑中忽然记起来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
似乎是两个人并肩立在夜色中,游风拿着那把长弓,以同样的语气说着“你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他想再记起一些两人的回忆,那些记忆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对游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
言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了。
如果等游风离开,他再折返回去,遇见的人更多,他不敢赌。
还有人在等他。
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了又等,等人群散尽,确定没有人发现尸体的踪影,他才心安理得地离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进入了崔府后门处。
院内万籁俱静,无一丝亮光,想必那些下人们都去休息了。
言卿蹑手蹑脚准备去侧房休息,碰见小昭正提着灯笼左顾右盼站在侧房门口。
见言卿回来,小昭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可算回来了!小姐一直在等你,怎么劝都不肯睡。”
言卿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小姐还没歇息?”
“从灯会回来到现在都没睡。”小昭叹了口气,“我刚送二小姐回了院里,好在夜黑风高,小姐一身血衣才没吓到二小姐。”
“你们不是在画舫赏景,怎么她好像吓得不轻,泡澡都要三四个人陪着,更别说房里灯火通明,少不了人,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言卿沉默片刻。
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把小昭糊弄过去。
小昭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问不出来什么,索性不再逼问:“衣服我都处理掉了,没人看见。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哎,今晚就劳烦你,给大小姐哄睡吧,过去的时候记得小点声,别吵到其他人。”
言卿点了点头。
小昭无意间瞥到言卿身上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让他赶紧换下来处理掉,等明日再去管家那领新的。
言卿脱下染血的衣服,换了身新衣服。
小昭前面带着他,轻轻推开弥衣的房门。
屋内烛火未熄。
弥衣倚靠在床头,一身素色寝衣,墨发两缕散落在胸前。
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暖被,却仍旧感觉寒冷。
小昭早早将床边纱帐放下,隔绝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
一个丫鬟正端着热好的安神汤,在床边低声劝着:“小姐,再喝两口吧。”
弥衣轻轻摇头,正要开口,从纱帐的缝隙中看见了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处理好了吗。”弥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丫鬟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弥衣对那丫鬟和小昭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昭与丫鬟低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卿身上的剑鞘染了一丝血迹,他将其放在门外。
屋内只剩下两人。
窗扉半掩,一丝微风顺着缝隙涌入。
烛火摇曳,将言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关上房门,没有走近,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相隔甚远,阴影覆住他半张脸,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两人距离太近,会有不好的影响,女子名声最要紧。
弥衣先开了口:“你怎么将她处理好的?”
言卿知道她问的是玉珑的尸体和画舫上的痕迹。
但是游风的身份特殊,他害怕会牵连到弥衣,并不想直接说明。
“小姐不用担心,一切都处理好了。小姐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明天再去一趟。”
弥衣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半晌,弥衣低声道:“我睡不着,你说我该怎么办?。”
言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钝痛不已。
“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弥衣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信任别人。”弥衣鼻尖一酸,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她的睫毛轻颤,险些落下泪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掀开纱帐的一角。
言卿走到床榻外几米处。
他站在烛影暗处,垂手立在一旁,冷峻又疏离。可见到她的时候,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弥衣大半个身子藏在床榻中,只露出一张尖尖的脸。
“多谢你今日回来救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两人四目相对,言卿率先移开了眼睛。
经过一夜,弥衣憔悴不少,担惊受怕让她无法安睡。
“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弥衣思索再三,还是说出心里的话:“之前叫你离开,是觉得不想阻碍你原本的生活。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办法提前预测我会遇到的危险。所以,我想问问你,若是你不着急,或者你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你可以不可以再留我身边一段时间?”
像是怕他拒绝,弥衣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很需要你,我不知道玉珑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我不得不防。我身边就只有你可以保护我了,你在,我安心些。”
言卿脑海中闪过游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句“若是他不及时回去,二皇子就会派更多的人来找他”。
自己不回去,就会连累到她。
言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留下。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枚鸢尾令牌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让他直接回答,他是如何都狠不下来心的。
弥衣见他不答,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她声音低了几分:“你不用为难,我不是要用害怕危险来绑着你一辈子。”
她不知言卿能留多久,她也不知自己能将他留多久。
弥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下个月,青州参加皇子选妃的人就要动身。不出意外,我和崔昭雪有一个人会去京城,你执意要走的话,能否在下个月之前留一段时间,之后你再走,我不会留。”
弥衣鼓了很大的勇气说出这些话,她从未要如此用心留下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一想到她要用言语强硬地在身边留下一个男人,她就佩服自己的勇气。
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可她潜意识里,已经不想言卿离开了。
言卿脸色未变,距离下个月还有短短不到十天。
为了她的安危,他就算是再不想离开,也要离开。
看着她的模样,言卿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思忖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弥衣躺回床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说那么一大段话,第二天醒过来怕是要不敢面对他了。
言卿见弥衣躺了回去,决定熄灭蜡烛离开。
正当他吹灭蜡烛时,弥衣说:“你能不能再待一会,我还是睡不着,或者你随便说说话就好。”
言卿轻笑了一声:“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弥衣平躺在床上,望着床顶上的雕花。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玉珑中箭,血从她的伤口处涌出的模样。
弥衣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将被子盖至头顶。
一呼一吸,让自己的呼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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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来。
言卿站在床外暗处,立于窗边月光之下。
眉间是化不开的冷意。
他揉了揉眉骨。
直到现在,他才能彻底将今晚的事抛之脑后。
在回府的时候,言卿在脑中疯狂地搜索游风的记忆。
他十分确定,他认识游风,两人应该真的是为同一人做事。
唯一不确定的是,游风回京城后,会不会对二皇子守口如瓶,还是会立刻汇报他的近况。
他不想让弥衣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
为什么呢?
他是暗卫,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言卿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如果弥衣让他立刻去杀一个人,想必他也会照办的吧。
他应该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只听命于她吧。
为什么呢?
就这么对她放不下心,就算赶他走,他也要折返回来担心她的安危。
那些细碎的场景,还有她钻进他怀中因为受惊无法放缓的呼吸,她红着眼问他要不要留下时的那双眼睛。
那些念头,从他的心底疯长,试图摧毁他所有的理智。
言卿深吸一口气。
他迟早要回京城,回到二皇子身边。
他不该对弥衣,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心思。
弥衣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安睡,他的心软了几分。
他将所有的想法抛诸脑后,悄然走至榻边,生怕惊扰她。
言卿未敢靠近床榻,更不敢掀开床帘去看她到底睡着了没有。
他只站在纱帐一旁的阴影里,就连呼吸都放缓,静静地陪着她。
秋夜微凉。
一阵风吹过,少女已然熟睡。
夜色已深,整个崔府陷入沉寂。
然而崔昭雪的房中,烛火久久未熄。
她侧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浮现今天她的父亲与那女人私会的事。
还有那双从帷帽下露出的眼睛。
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偷情!
父亲上周还是上个月就开始因为生意夜不归宿了,崔昭雪不敢想象他们私底下已经联系了多久,进行到哪一步了。
若是被母亲发现,崔府怕是要炸开了锅。
可是这事,就这么瞒着,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崔昭雪想起来父亲信誓旦旦的保证,林姨娘就是她父亲的最后一个妾室。
过段时间,怕是要变了吧。
她如何能忍得住。
她越想越气。
不行,得去告诉母亲。
告诉母亲的话,是不是会家宅不宁?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商量商量。
崔昭雪翻身坐起,朝外面喊了一声:“玉珑!”
外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崔昭雪皱眉,再次提高了声音:“玉珑!”
仍旧无人应答。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死丫头去哪里了?
喜儿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垂着头低声道:“三小姐,玉珑姐姐还没回来。”
“她还没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喜儿小声回道:“回三小姐,已经子时三刻了。”
“不回来好啊,那就别回来了!”崔昭雪气得一把将枕头摔在床下。
喜儿低声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崔昭雪冷笑一声,“是不是最近和我母亲走得近,想代替方妈妈了?”
喜儿含糊道:“奴婢也不清楚。”
崔昭雪越想越气,又问道:“父亲回来没有?”
喜儿小心翼翼地回道:“老爷……还没回府。”
“还没回?”崔昭雪冷笑,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喜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陪我去母亲院里,我有事要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