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陆陆续续到达,衙役们领着他们前往衙门后堂。
知府陈大人早已端坐堂上,他手拿状纸翻看,呈在纸张下面的还有仵作的验尸报告。
弥衣垂着眼站在崔程身后,垂着眼眸,迫使自己不去想昨夜画舫上玉珑倒下的画面。
从昨晚到现在,她睡得不安稳。
梦中是玉珑死不瞑目的眼睛,在冲着她笑。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可那些画面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言卿替她做好了所有的事,若她在公堂上说错一句话,不仅自己会死,言卿也会被牵连出来。
还有潇月。
她若出了事,潇月在这府中便再无依靠,她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妹妹,年龄还那么小,怎么在府里立足。
她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深吸了一口气,奋力的将那股恐惧藏进心底最深处。
弥衣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大人身上。
青州知府陈大人四十出头,为官多年,自认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他深知崔家在青州的威望与根基,更知道崔家与京城的某些关系,实在是马虎不得。
若不是今日湖中浮尸被路人撞见报了官,又查出来是崔家的丫鬟与林家的大公子,他实在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崔家惹不得,难道林家就惹得?
做不好就是乌纱帽保不住的事。
林老爷与林夫人脸色极差,没心思喝茶,一直盯着后堂的大门口。
他暗地里与师爷商量,事情实在控不住,那就只能自己豁出这张老脸,求着他们息怒各退一步,让这件事赶紧过去,总不能闹到京城去吧?
见崔家众人到达,陈大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林老爷与林夫人站在一旁,压抑住心底的怒火,不情不愿地站在一边。
陈大人拿着报告,严肃地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命案需要问话。今早打更人在城西湖边发现浮尸,经初步辨认,死者共有五人。崔府丫鬟玉珑、惠州林家长子和林公子的随从,还有几名灯会上的丫鬟和小厮。”
弥衣心一惊,她知道玉珑已经死了,可没想到林公子也死了。
他不是逃出去了,难道是被言卿抓回来了吗?
言卿嘴上说的处理好这件事,竟是全部灭口吗?
陈大人顿了顿:“仵作初步查验,林公子与玉珑均为利器所杀,死后被人扔进湖中,不是溺水而亡。林公子手臂上有刀伤,玉珑额头有贯穿伤,疑似箭伤。其余的人都是被人掐死,身上有争斗痕迹。”
崔昭雪脸色煞白,她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以往全是在话本里看过,衙门是多么吓人多么可怕,如今自己站在这里,即便不是杀人凶手,她也胆战心惊,生怕说错一句话被判成冤案。
丁氏强撑镇定,她只是让玉珑办件事,玉珑不但丢了性命,还牵扯进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寻找弥衣,弥衣站在崔程身后,面无表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氏转过头,紧抿嘴唇。
一时寂静无比。
这时候传来林夫人呜咽的哭声。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林夫人的身上。
林夫人身着素服由丫鬟搀扶着,痛苦地用手帕擦拭泪眼。
她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头上还簪着白花。
嘴里念叨着:“儿啊,我儿死的好惨。”
林老爷也同样悲痛欲绝,头发一夜花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活生生的人一夜便躺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陈大人体谅他们的遭遇,也不好再追问。
等林夫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后,陈大人才继续说:“据湖边路人证词,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听见湖面画舫传来惨叫声,无人看清发生了何事,后来才知道是出了人命,叫各位前来,是想询问一下昨晚上事情的经过,不过不用担心,本官一定为大家主持公道。”
“陈大人!”林夫人声音嘶哑,“我儿死得冤枉,求大人为我儿做主!”
陈大人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夫人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呈上。
衙役会意,拿过来递到陈大人面前。
陈大人大致读了信件的内容,问道:“林夫人林老爷,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老爷强撑着精神说道:“大人,这是我从我儿书房中搜出的书信。是崔家丫鬟玉珑与我儿的往来信函,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如何将那崔家大小姐崔弥衣引上画舫,如何欺辱于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崔程一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侧眸看向丁氏与崔昭雪,崔昭雪不明所以,疑惑着看着崔程。
丁氏则偏过头,躲避崔程的视线。
崔程到这里才知道,这个丁氏背着他在搞什么事情!
真是胆大包天!
事情若成了,弥衣不从,依照以前的情况她能接受;但现在弥衣发现了真相,她怕是要告到京城去。
陈大人将书信交给衙役,衙役将书信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匆忙写成,内容如林老爷说的那般触目惊心。
“林公子,大小姐会赴画舫赏灯,届时我引她至二楼暗房,公子可早早等候。事成之后,崔家嫁妆尽归公子。”
“公子放心,奴婢已打点好,那夜无人会来打扰。”
崔程完完整整看完,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弥衣,弥衣冷冷的看着这张信纸。
鉴于玉珑是崔昭雪的大丫鬟,陈大人将信件放在她面前。
陈大人问崔昭雪:“这是玉珑的字?”
崔昭雪点了点头。
林夫人厉声道:“大人,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可是一个小丫鬟怎么能想出如此阴狠的招数,勾引我儿意图毁崔大小姐清白!我儿虽说平时浪荡惯了,可现在我儿已经死了,玉珑也死了,崔大小姐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林夫人转头,死死盯着弥衣:“崔大小姐,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弥衣身上。
弥衣面不改色站在堂上,未有半分怯色。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是她杀的,死不承认就可以了,而且她一介女子,如何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陈大人看向弥衣:“崔大小姐,你昨晚可见过玉珑,玉珑是否引你上画舫?”
弥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大人,昨夜我确实随玉珑上了画舫。”
她脑中闪过昨夜画舫上的画面。
玉珑引她走进那条黑暗的走廊,言卿提刀闯入,玉珑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她不能说真话。
说了真话,言卿就会被卷进来。言卿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若被官府知道是他杀了玉珑和林公子,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将我引至二楼暗房,说是三小姐在那里等我。可是她只让我独身前往,我走到半路就折返了,她没有跟着我出来,随后我就下了画舫回了家,大人可以尽管问我屋里的丫鬟。”
林夫人厉声道:“你屋里的丫鬟?你屋里的丫鬟不都是向着你的?你分明是在编故事!分明是你与别人合谋,杀了我儿和那丫鬟!”
弥衣抬眼看向林夫人,目光坦然:“林夫人,你说的别人是谁?污蔑人可要讲证据,你尽管交出人证物证。若真是我所为,我便认了,但是不是我所为,我是死也不会认得。”
林夫人冷笑:“崔大小姐真是巧舌如簧,你们崔家家大业大,雇凶杀人还不是简简单单,还要让我找出来,我从哪里去找?那丫鬟死了,死无对证,自然任凭你们说了!”
丁氏心头一跳,以往她们家中如何吵扰,牵扯到崔家,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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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大的事。
若真是崔弥衣雇凶杀人,被人发现,那我的女儿如何能进京?就算不能中选,有个杀人犯的姐姐,又怎么能嫁出去?
况且,玉珑是她指使的。
追查下去,她还不是自己要遭了秧。
她恨不得弥衣立刻被定罪,可她不能拿崔家拿昭雪的前程去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丁氏咽下这口恶气,咬着牙说道:“林夫人,此事我们崔家确实不知情。玉珑虽是崔府丫鬟,但是我们从不干涉她的自由,她想做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
崔程接着话:“林夫人林老爷,你们也说了,是玉珑联系的林公子,是她自己一个人所为,说不定是对弥衣深恶痛绝才设的这么个局,我们确实不知,弥衣也不怎么出门,更认不得什么穷凶极恶之徒,雇凶杀人对于一个小姐来说,罪名太重了吧。”
林夫人冷笑一声:“崔老爷倒是推得干净。可这信上写的是你们崔家的人,死的也是我林家的独苗!你们一句‘不知情’就想糊弄过去?”
林老爷连忙附和:“这玉珑是崔府中的丫鬟,她做了如此下作之事,你们崔府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关系!”
两方争执不休,堂内乱成一团。
陈大人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众人稍稍安静下来。
“既然林夫人说是崔大小姐指使别人灭口,那林夫人知道那人是谁?”陈大人问。
林夫人一时语塞。
丁氏心中飞快盘算。
玉珑死了,林公子死了,如今谁的话都死无对证。
只要咬死不知情,也拿不出证据,大多就是草草了事。
林老爷忽然开口:“与崔大小姐无关,那崔三小姐能脱得了关系?”
林夫人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崔三小姐,你说与你无关?”
她的目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崔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崔家是少了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可她却失去了宝贝儿子。
陈大人皱眉:“林老爷,凭着信件,也看不出与三小姐有何干系。”
林夫人说道:“我儿生前最后一日出门时,曾与我说过是崔家三小姐的丫鬟玉珑找上他,谁知道他竟然丧了命!”
崔昭雪脸色骤变:“你胡说!我何曾让玉珑去找过林公子!”
林老爷说道:“难道不是三小姐指使玉珑来找我儿吗?一个小丫鬟怎么能有这么多钱买通关系,设计自己大姐。谁不知道,三小姐与大小姐向来不对付,这么一看怕是玉珑没办成,三小姐想杀人灭口,没想到被我儿发现,一同灭了口吧!”
崔昭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说不出话来。
是啊,玉珑是她的大丫鬟,作出了如此下作的事,到最后死了,也要牵连她。
死了也要说是她灭的口。
丁氏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这纸条虽是玉珑所写,但未必是三小姐的意思。玉珑那丫头心术不正,说不定是她自作主张,想借三小姐的名义攀附林家!”
丁氏心里有苦说不出,玉珑打点的钱,联系林公子,都是通过自己的嘴,通过方妈妈的手才办成的。
怎么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反倒遭了秧。
她极力想排除她女儿与这件事的联系。
弥衣说道:“林夫人爱子心切,但如此攀咬,陈大人更为难。不如,将这件事上达天听,听听京兆尹府如何判,如何断,比在这里找凶手快得多。”
一直沉默着的林姨娘接了话,柔柔说道:“大小姐这办法可以,既然陈大人面前都断不了,想必京兆尹府更有权威。”
陈大人一听,这不是在打他自己脸,咳嗽一声,说了句:“林夫人,凡事要讲证据。”
林夫人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堂内再次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