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为避人耳目,随手套了件小厮穿的衣服。
他低着头,躲开那些探究的视线。
画舫的靡靡乐声骤然中断。
一记重物落水的闷响传到他耳中。
传来几位女子的惊呼之声。
随之而来的是画舫内男男女女的议论声,还有丫鬟小厮的求救声。
言卿望着嘈杂慌乱的人流,侧身躲进黑暗中。
暗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玉珑的尸身横在地上,言卿打开门,有一男子背着弓箭正站在窗边,望着湖面。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那人侧脸,那人脸上有着一道横跨侧脸的伤疤,恐怖至极。
他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
听到声响,男人回过头来,见到是言卿,唇角扬起淡淡一笑。
他眼神中含着深深的冷意,正抱臂打量着言卿。
只听铮的一声,言卿拔出剑,侧身而立,作防御状。
玉珑的额头那支铁箭泛着冷光,身下的血迹似乎已经干涸。
“言卿,好久不见。”
言卿盯着他的脸,这张脸这个声音,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见言卿沉默,男子轻笑一声:“才三年没见,就不记得我了?”
他靠在窗边,回忆起当年:“三年前,主子从一众暗卫中选了我,命我潜伏朔州军营刺杀薛小将军。哪知道他身边能人异士如此厉害,我不得不划伤了脸隐藏武艺,藏于流民营。主子没命令,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如今才刚得了回京城的令,路过青州碰见了你。”
言卿没有接他的话,他对这黑衣人的故事毫无记忆。
黑衣人说道:“你莫不是失忆了,我是游风啊,当初我们一起练武,一起为主人办事,形影不离。”
言卿问道:“你来青州为了什么事?”
游风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认我,你身边有个小娘子,想必是乐不思蜀了。”
言卿打断他:“你休要乱说。”
游风眉头微皱,打量他片刻:“那她是谁?还是说这是主人的任务?”
“这与你无关。”
言卿冷淡又疏离,游风毫不在意,调笑道:“好。但是这女人。”
游风踢了踢脚下早已死透的玉珑,说道:“我路过画舫,正巧看到这女人威胁到你,我看你犹豫不决,替你解了围。”
“不过你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若在以前,这屋子里一只活物都出不去。”
言卿的目光从游风的脸上滑到了玉珑的尸体,低声道:“多谢。”
言简意赅。
游风摆了摆手:“我也是怕你失手,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们暗卫是没办法隐姓埋名过日子的,这是我们的命。”
“主子下个月就回京,你没有按时回去,主子会派更多人来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言卿垂下眼帘,说道:“过段时间我就会回去。”
游风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子,将玉珑额头上的铁箭拔出,又用玉珑的衣袖擦了擦铁箭头上的血迹。
他将箭处理干净,随手从窗外扔了出去。
只听扑通一声,铁箭消失在湖面,留下一圈波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你放心,明天之后,这里没人会见过我们两个。”
言卿有些迟疑,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抬了抬手向外面一摆,又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该出去了。
言卿回过神来,已经被推至门外,游风关了门,插上门闩。
游风面无表情,处理着尸体。
他将玉珑身上的衣服撕碎,一只手就将玉珑尸体捞起,将衣服与尸体从窗户扔了出去。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格外的清晰。
湖面水花四溅,尸体带着衣服随着水流缓缓下沉。
再开门时,言卿已经离开了。
游风嫌恶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思索着今日还遇到谁了,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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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二层的船头月台,几盏花式琉璃灯随着微风灯轻轻摇曳。
江芙穿着一身蓝色衣裙,外罩一件浅粉色披风,正与几位好友倚栏赏月。
她今日打扮得如花般娇艳,引来几位公子悄悄驻足。
画舫内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江芙娇笑着,和好友说着近日的趣事。
那几位好友大多听说了她与崔昭雪绝交的事,对崔昭雪绝口不提。
“江二小姐。”一个男子声音从江芙身后传来。
江芙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腰悬玉佩的年轻男子正朝她走来,正是贾枫。
江芙眉头微蹙,她听说过此人。
贾家的大少爷,丁慧盈的儿子,崔家的远亲,崔昭雪的表哥。
贾枫在青州短短几天臭名远扬,江芙身处闺阁,也听了不少他的风流韵事。
江芙不咸不淡地应道:“贾公子。”
贾枫几步走到她身侧,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与身材上。
果然是美人。
如此贵女,与那些庸俗货色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枫毫不遮掩眼中的欲色:“我表妹昭雪常与我夸江二小姐,如此一见,果然是才貌双全。”
提到崔昭雪,江芙的神色冷淡了几分。
她没有接话。
难道崔昭雪没有同他这个表哥说,她们两个早就一拍两散。
贾枫的眼神她不喜欢。
江芙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贾枫却不识趣地说道:“昭雪表妹说她与江二小姐之间有些误会,她心中懊悔,想与江二小姐重修旧好。”
江芙闻言:“你确定崔昭雪让你来赔不是?”
江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贾公子有心了。”
贾枫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已经烦闷不已。
这该死的江芙,敢当众给他难堪。
他不好当众发作,只是干笑两声:“那我便不打扰了。”
贾枫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向角落里使了个眼色。
躲在角落中的奴仆,带着几个小丫鬟和小厮,往江芙身边走去。
江芙见贾枫走开,心中松了口气。
谁愿意与登徒子聊天?
名声不想要了?
几个小丫鬟与小厮对上眼神,有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得接近江芙身边,有两个小厮忽的跑过去挤了小丫鬟一下。
江芙正与好友聊着明日要去哪家首饰店逛逛,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她躲闪不及,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栏杆空隙处翻了出去。
“啊!”
江芙一声尖叫,传遍整个月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湖面水花四溅。
“有人落水了!”
“是江二小姐!快救人啊!”
月台上顿时乱作一团,几位贵女吓得尖叫,丫鬟小厮们赶紧呼救。
小丫鬟与小厮趁乱离开了画舫,消失的无影无踪。
宾客们纷纷涌到月台上张望。
“谁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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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家小姐!”
“救救江二小姐!”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飞快地越过人群跳入水中。
是贾枫。
“救命!”
“有人跳下去了!”
江芙不会水,呛了几口水,挣扎着往下沉。
贾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画舫方向拖去。
画舫上的丫鬟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
江芙浑身湿透,水蓝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丫鬟们连忙找来外袍披上,挡住其他宾客们的视线。
她被丫鬟扶着,连连咳嗽,脸色惨白,异常可怜。
贾枫身边的小厮给他穿上外袍,递来一杯暖酒,他假惺惺的对江芙说道:“江二小姐没事吧?”
“这是惠州贾家贾公子贾枫吧?”
“是贾公子救了江二小姐啊……”
“这大晚上的落了水,若不是贾公子怕是要出大事。”
“江二小姐真倒霉啊!”
“江二小姐怎么就落水了?”
江芙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只觉得羞愤难当。
她当众落水,还被贾枫救了,他还在水中摸了她的腰,亦或者还有别的地方。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对贾枫冷冷道了一声:“多谢贾公子相救。”
江芙转过身,由丫鬟扶着,向画舫内走去。
湿透的衣裙在甲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贾枫笑道:“江二小姐客气了。江二小姐还是赶紧去换身衣裳,免得受了风寒。”
其他的丫鬟小厮连忙收拾残局。
擦干净地板上的水渍,安抚住众人,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不久后归于平静。
画舫的丝竹声又起,回归之前的喧嚣热闹,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贾枫望着江芙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成了。
贾枫端着酒盏,大口喝了一口。
随后跟着奴仆走进画舫客房,他脱下早就湿透的衣裳。
身边奴仆为他擦干净头发,恭敬地端来新的换洗衣裳。
贾枫压低声音:“去告诉三表妹,事情办成了。”
“另外,告诉丁老妇人和我娘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们早做打算。”
仆从应声而去。
画舫外热闹非凡,想来是烟火表演正要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
那是一只水蓝色绣着茉莉的荷包,正是他在水下从江芙腰间摘下的。
他那时只想抚摸江芙纤细的腰肢,未曾想摸到了女儿家惯用的东西,
他就趁其不备摘了下来,偷偷放在怀中。
荷包浸了水,贾枫却毫不在意,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口。
虽早已没了香气,他仍能想到江芙将荷包熏香,以及这荷包散发香气的景象。
贾枫闭上眼,扬起一抹餍足的笑。
他抚摸着荷包上绣的那朵茉莉花。
针脚不如绣娘精致,但用的都是上等丝线。
想必是江芙亲手绣的。
青州才女,县令之女,竟然就这么栽倒在他的手心。
“江二小姐……”他喃喃自语。
再对他怎么不耐烦,怎么看不上他,以后也要成为他的人,成为他贾家的人了。
他还没与贵女欢愉一夜过。
没想到一来青州,竟有如此美事。
不但能交了差,还能一饱口福。
贾枫忽然觉得,这青州当真比惠州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