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雪回到府中,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
她没有点燃蜡烛,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
喜儿聚在丫鬟们身边,正在和他们玩牌九。他们浑然不知三小姐出了门又回来,只觉得今日的看着三小姐的任务真的轻松简单。
另一头,青州城正热闹非凡。
画舫随着水波轻摇,缓缓在湖面上航行。
舫内挂满了琉璃红色纱灯,暖红色光影衬得画面暧昧又神秘。
丝竹弦乐悠悠传出。
宾客低声谈笑,杯盏相碰,气氛缠绵缱绻。
一股浓郁酒香扑面而来,混杂着甜腻熏香,熏得弥衣有点头晕。
玉珑沉默的引着弥衣往画舫二楼走去。
弥衣身旁的小丫鬟则好奇地四处乱瞟。
她们几人走到画舫二楼尽头拐角处,玉珑低声道:“大小姐,从这里拐过去有个暗房,三小姐在里面等您,但是三小姐只想让您一个人去。”
弥衣微微蹙眉。
崔昭雪莫不是受了打击想要跟她哭诉吧?
她近日特意让喜儿引她出门,撞见崔程私情,莫不是自己接受不能回不了家去吧?
“房里只有三小姐一人?”
玉珑垂着头说道:“三小姐一人等您。”
玉珑神色如常,弥衣只当是崔昭雪接受不能,心中烦闷无人能诉说,便找了她来。
她们俩确实没什么深仇大恨,崔昭雪虽说事事针对她,在外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弥衣却未留意到玉珑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弥衣让丫鬟在拐角处等着,自己跟着玉珑去了暗房。
她们俩经过一道黑暗无光的走廊,走廊里安安静静,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玉珑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冷笑。
过了今天,弥衣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再也威胁不到任何人了。
到了地方,玉珑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门口站着穿着崔家奴仆服饰的男人,见到玉珑与弥衣,沉默着打开了门。
门内未点烛火,漆黑一片。
只有一扇木窗临湖而开,传来淡淡的嘈杂声,窗外灯会盛景尽收眼底。
弥衣正要迈步进去,脑袋骤然一痛。
她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来不及出声,失去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男人收回手,喘着粗气,将弥衣拖进暗房。
“赶紧去隔壁叫人来。”玉珑压低声音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弥衣睁开眼睛,后脑勺还在阵痛。
弥衣刚想揉一揉脑袋,突然发现手脚被粗绳紧紧地缠住,她的口中塞着一团破布,她整个人躺在地上。
她的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草堆,弥衣能感觉到船身在轻轻摇晃,隐约能听见舱外水声与远处传来的丝竹乐曲。
这不是暗房,这是画舫的杂房。
她不由得责怪自己轻信玉珑的话。
喜儿还没传信回来,也许崔昭雪已经回去,又或者去了灯会。
崔昭雪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若是她自己感觉被设计了,一定是跑到弥衣面前质问。
弥衣太了解她了,做事马马虎虎,心机没有丁氏那么深。
玉珑。
她到底听了谁的指使。
给她绑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教训她一顿,还是准备杀人灭口。
这么长时间,她还能安稳醒来,除了脑袋上的痛,她没感觉身体其他地方难受。
若是灭口,直接扔进湖里,不是好得多?
处境如此艰难,她的手脚被束缚,口不能言,大喊大叫也喊不来救兵。
弥衣想到了言卿。
她有些后悔赶他走。
言卿在的话,她根本不会被绑。
他在的话就好了。
画舫已经靠岸,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透了她身上的虚汗。
她有些冷了。
就在这时,暗门打开一道缝隙,一束昏黄的光透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玉珑从门外走来,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
那男人两颊凹陷泛红,步履虚飘,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握着的酒盏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玉珑对他相当尊敬:“林公子,人在这里了。您可得轻些,小女儿家受不了重的。”
林公子咧嘴笑了一声,他喝的满脸醉红,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
“行了,你走吧,明日我就向崔家提亲,好处少不了你的。”林公子随手扔下一枚银锭,玉珑谄媚的接下,准备离开这里。
林公子走上前去脱弥衣的衣物。
弥衣拼命挣扎,手腕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却无法挣脱分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暗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刀光闪过,林公子的手臂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惨叫声未落,林公子已被踢翻在地。
他疼得满地打滚,骂骂咧咧,发出痛苦的低吟。
面前之人杀意渐浓,林公子没了办法,顾不得手臂的伤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玉珑一脸呆滞,她的脸色煞白。
弥衣若完好无损从这里出去,照着弥衣的性子,她想必就要死在崔府。
玉珑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一把拽起被绑起来的弥衣,将刀架在她颈间。
“别过来!”玉珑声音发颤,刀尖抵着弥衣白皙的脖颈,“你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言卿握着沾血的剑,沉着脸站在三步之外。
他
本打算就此离开青州,却在回头时瞥见玉珑引着弥衣走进画舫的身影。
心中莫名不安,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嘴里咬着破布的弥衣,冷声说道:“放开她。”
玉珑摇头:“没办法,她今日若不跟林公子走,我没办法交差,一百两,你现在离开青州,今天就当没看见。”
言卿一步未动,一双眼眸泛着刻骨的冰冷。
“放开她。”
玉珑的刀尖往弥衣的脖颈更进一步,划开了一道伤口。
血珠瞬间流了下来。
“言卿,我记得你叫言卿吧?你如此护着她,难不成有了什么别的心思?”
见银钱收买不成,玉珑嘲讽:“一个侍卫而已,妄想攀附主子,你也不想想配不配,不如拿了银钱回老家去。”
玉珑调转刀尖,从弥衣的脖颈移开,在她的侧脸轻拍,脸颊瞬间印出极细的红痕。
“还是说,你也想一亲芳泽?”
“你别动她!”言卿见玉珑想要划破弥衣的脸颊,急忙说道。
“那你就放下剑,滚出去!”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
玉珑额头正中被窗外一支铁箭贯穿,鲜血顺着伤口淌下。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刀从手中脱落,叮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弥衣狠狠地摔在地上,言卿两三步挡到她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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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窗外望去,有一道可疑人影消失在人群中,灯火辉映之下,搜索更是难上加难。
言卿顾不得追查,他一把将弥衣揽入怀中,用剑割断她手脚的草绳,将她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玉珑的尸身大剌剌躺在地上,额头那支铁箭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双眼还没有合上,惊恐的望着前方。
弥衣被言卿半抱在怀中,她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玉珑那张充满惊恐的脸。
刚刚还在说话的人,如今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没有经历过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被一箭穿头而死。
见弥衣还在盯着玉珑的尸体,言卿遮住她的眼睛:“没事了,我们出去吧。”
弥衣没有推开他,反而下意识躲进言卿的怀中。
言卿注意到她脖颈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言卿心尖猛地一颤。
他拿自己的衣袖擦拭弥衣脖颈上的伤口。
都怪自己来晚了。
若是早点赶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玉珑确实该死。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弥衣的背脊,试图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言卿将弥衣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别怕,我在这。”
弥衣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
言卿瞥见她的衣裙领口微开,上面还沾着玉珑的血迹。
他一只手脱下外套,套在弥衣的身上。
丫鬟垂着头跟在身后。
“马车停在街口,一会你先跟着丫鬟从画舫出去,好吗?”
弥衣声音发颤:“我,我走不动。”
“没事,我抱着你,一会不要抬头。”
弥衣低声嗯了一声。
言卿将弥衣打横抱起,外套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步履极稳。
弥衣将脸埋在言卿胸口,鼻尖是言卿外袍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觉得自己三魂七魄全被玉珑死不瞑目眼神搅乱,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只有在言卿的安抚下才能恢复两分。
弥衣听着言卿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庆幸起来。
她还没有将言卿彻底赶走。
不然,她今晚失了清白,或者被玉珑报复,都是一条死路。
一缕凉风从外袍的缝隙钻进来,拂过她脖颈上那道伤口,虽然止血了,还是有点疼,弥衣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言卿察觉,将她抱得更稳了些,外套拢得更紧,压低声音道:“再忍一忍。”
弥衣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任由他抱着。
这时间好漫长,但是她庆幸有这么漫长。
片刻后,言卿找到了停在画舫附近的马车。
身后的小丫鬟自觉地闭了嘴,将弥衣扶上马车,言卿嘱咐马夫先送大小姐回去,再来接二小姐。
正要放下车帘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帘后探出,一把握住了言卿的手腕。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弥衣毫无血色的面容,她眼眶微红,声音低哑:“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言卿一怔。
她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
言卿的心口微微发烫:“你先回府,我很快就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言卿轻轻点头:“好。”
车帘落下。
言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眼前,转身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