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当晚。
青州城内灯火如昼,十里长街悬灯结彩,各色花灯琳琅满目蔓延天际,满目璀璨,教人移不开眼。
长街上小贩叫卖,人流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充斥在耳边。
湖边飘满荷灯,深深湖水仿佛被星光点缀。
世家少爷小姐不想错过美景,登上了青州知府包的游船。
听说今日子时还有烟火表演。
然而崔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崔昭雪从清晨起身便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心焦如焚。
她要在今晚让江芙身败名裂,这样畅快的事情,约上了与江芙不对付的几位好友,一同见证。
不去太可惜了。
可丁氏一早便派了方妈妈来传话,说今夜不许她出门,对外只称她身体不适,闭门养病。
未等她拒绝,方妈妈直接将她锁在了院中。
方妈妈更是放话,崔昭雪只要出了门就将院中丫鬟小厮一同发卖,绝不留情。
这样一做,那些丫鬟小厮同仇敌忾,任凭她如何发怒生气,统统无视了她。
大家都明白,说到底,丁氏才是这崔家主母。
惹恼了三小姐,最多是挨板子赏巴掌,惹恼了主母,变着花地让他们死,能有几条命可以赌?
崔昭雪眼见硬的不行,又拉不下脸求他们,只能躲在屋子里生闷气。
窗外夕阳西斜,金光一寸寸褪尽,点点星光挂满天际。
崔昭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
丫鬟刚传话来说已经将那几位约好的小姐劝走,称病不出,这是给她断了出门的念头。
“凭什么不让我去?!”崔昭雪气急,挥手将桌上的茶壶茶盏拂到地上。
顿时茶杯茶盏尽数摔碎在崔昭雪脚边,脆响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一室寂静。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玉珑壮胆说道:“三小姐,夫人的意思是,灯会上人多眼杂,大夫人也是为了您好,况且今日本来也不应该您去,牵扯到您也说不清了,不如在府里静候佳音。”
崔昭雪咬碎了银牙:“你倒是心疼起我母亲了?”
她想到玉珑今日说话处处顺着母亲的意思,倒像是被收买了似的。
玉珑一听连忙否认:“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怕贾少爷做不成事见到您反咬您一口,您只要不在,这件事就与您无关,躲得远远的才能避祸。若小姐不放心,奴婢可以悄悄出府帮您盯着,出什么事马上来汇报,您看行吗?”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
她母亲如此阵仗拦住她,想必也听到了风声。
崔昭雪只能安慰自己是避免被攀咬,想到此处,火气也消了不少。
她对江芙,始终是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成与不成,她与江芙姐妹情谊也到此为止了。
崔昭雪摆了摆手,说道:“我累了,你下去吧,我不出府了,江芙那边,你自己去盯着。”
玉珑见自己的劝说有效,不由得擦了把汗:“是,小姐,奴婢一会就去。”
玉珑离开时手心出汗,心跳加快。
她知道三小姐待她不算差,可她没有退路。
丁氏捏着她的身契,她的父亲还欠着丁氏的赌债。
她若不做,死的便是她全家。
玉珑最后望了一眼院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一会儿,喜儿端着食盒进了崔昭雪的院子。
她已经在崔昭雪身边伺候了数日,摸清了三小姐的脾气。
她为人机灵,又不多说话,看着安全可靠,院中丫鬟对她放下了戒备心。
喜儿将碎瓷片收拾好,擦干净桌子。
收拾好后,崔昭雪在餐桌前坐下。
喜儿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三小姐,听说今晚子时有烟花表演。”
崔昭雪叹了一口气。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喜儿料想到玉珑已经将她要出门的心思劝走,接着诱惑道:“三小姐若真想出去,奴婢倒有个办法。”
崔昭雪抬眸看她。
她早上发了一通脾气,喜儿也在场。
喜儿是刚来崔府没多久,方妈妈言传身教之下,她还敢来劝说主子。
崔昭雪不禁猜测喜儿是不是真是方妈妈买进来的人。
喜儿扑通跪在地上,含泪说道:“奴婢家中有个生病的娘,还有个五岁的弟弟,父亲早就跑了,娘亲的病每日要靠药续着,月钱贴贴补补也不够,院中姐妹还贴补了奴婢。三小姐可以尽管去问,奴婢空闲时间还会做些手工出去卖,这些都是方妈妈和院中丫鬟知情的。”
说到动情处,喜儿摸了一把眼泪:“奴婢只想赚点小钱,也是不得已。”
崔昭雪有些动容,心中疑虑尽消。
原来是为了钱。
她想起来方妈妈确实说过喜儿的身世。
家中母亲痨病,五岁弟弟又不能成事,只能卖进崔府为奴。
贪财是小毛病,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算能接受吧。
崔昭雪问:“你怎么带我出去?”
喜儿压低声音,咽了咽口水:“院里有个小丫鬟前几日病了还没好,奴婢今日还要去给她抓药,只是三小姐您得换一套丫鬟的衣服充作是她,跟着奴婢混出去就好了,后院角门的护卫是奴婢的同乡,应该不会检查。”
崔昭雪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若你带我出去,回来肯定少不了你的赏,但是被发现的话。”
喜儿会意,立马接道:“全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与三小姐无关。”
夜幕已至,院内灯火通明。
几名丫鬟在院内低声闲谈,她们是方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守住三小姐的人。
生病的丫鬟早早地换了崔昭雪的衣裙,病歪歪的躺在她的闺房中。
崔昭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丫鬟服,用帷帽遮住面容,由喜儿引着从后门溜了出去。
待到崔昭雪与喜儿从崔府离开,小昭才从阴影处显现。
小昭从袖口拿出一袋荷包,稳稳当当的放进护卫手中:“这件事咽在肚子里,少不了你的好处。”
护卫拿着钱,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崔昭雪与喜儿不敢坐崔府马车,好在喜儿机灵,提前替她雇了一辆。
崔昭雪让马夫绕过主街,行至城东长街尽头的一处酒楼。
那里是贾枫与她约定好的地点,这个地方刚好是游湖的船开始航行的位置。
这处酒楼地处偏僻,但位置极佳,离湖边近,又是观看烟花最好的地点。
酒楼前人头攒动,马车实在是进不去。
崔昭雪不想与人挤来挤去,喜儿提出绕酒楼后边的路过去。
崔昭雪欣然答应。
她们俩七拐八拐,崔昭雪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小院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认得那辆马车。
那是崔府的马车。
会是谁在这里呢?
崔昭雪屏住呼吸,拉着喜儿退到墙角的阴影中。
片刻后,她看见崔程从马车下来,身后跟着一名身姿袅娜的女子,她轻轻扶着崔程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那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衣裙,腰肢纤细,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头上戴着帷帽。
身后的马夫垂着头。
小丫鬟拿着灯笼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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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她的父亲。
崔昭雪震惊地捂住嘴巴。
如果没记错,她的父亲昨晚就称病修养,可他现在的状态,哪有一分病的样子?
不仅仅找了借口骗了她母亲,还与其他女人私会!
女人身段与走路的姿态,她有些熟悉。
一阵夜风吹过,帷帽纱幔翻飞。
崔昭雪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
遮面的薄纱牢牢遮住她的下颚,灯笼的微光清晰地照出她的眉眼。
崔昭雪呆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短短一瞬,纱幔重新落了下去,又是遮的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马夫驾车离开,丫鬟跟随其后。
崔昭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要晕倒过去,喜儿连忙扶住她。
她猝然撞破这桩丑事,脸上一阵滚烫,心中怒火燎原,一时间说不出话。
崔昭雪气得发抖,喘不上来气。
喜儿轻拍她的背部,给她顺气。
崔昭雪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小丫鬟,她调整呼吸,压抑住怒气,沉沉说道:“这件事你闭紧了嘴,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喜儿低低回道:“奴婢知道,那咱们还去酒楼吗?”
崔昭雪脑袋一片空白,哪里还想到江芙的事,她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捋清楚。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这几日总是借查账之名出门,为何有时夜不归宿,为何对林姨娘渐渐疏远,对她母亲这不满意那不满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弥衣的马车到了灯会长街。
弥衣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小昭替她梳了一个双平髻,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温婉娴静。
崔潇月吵闹着也要赏灯游船,弥衣牵着她也不嫌挤,她近日心情不错,两姐妹说着悄悄话,几个丫鬟跟在后面。
言卿沉默跟在不远处,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弥衣的身影。
这是他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夜。
言卿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
自从弥衣捡到重伤失忆的他,说他是马夫,是侍卫。
他悄然接受。
他默默地守护着她,就像贴身侍卫那般。
再后来,他找回了自己的身份,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可能已经习惯了当她的贴身侍卫,已经习惯了保护她的感觉。
如今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不应该是开心的吗?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块。
也许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吧。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艘画舫的方向。
言卿渐渐消失在夜幕里,如同他从未来过。
渡口停着一艘双层画舫,挂着琉璃灯,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画舫内还有歌女的声音传出。
已经有了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凭栏赏景。
门口护卫截停了弥衣和崔潇月。
明说了崔潇月年龄尚小,不能接待。
见着崔潇月嘴角向下,想必失望的紧。
弥衣想牵着她回去,崔潇月摇了摇头说道:“姐姐你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就在湖边赏灯也是一样的。”
弥衣刚想拒绝,画舫内出来一人,她一看,是玉珑。
玉珑垂头行礼:“大小姐,三小姐在里面等你。”
崔潇月推了推弥衣,劝道:“去吧去吧,哪怕玩一会就出来,别浪费好心情。”
一边小昭也连连称是,玉珑作出请的姿势。
弥衣执拗不过,便将小昭留在崔潇月身边,带了个小丫鬟上了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