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过我的一生?
佩特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过去的一生太乏味了。只是因为降生便降生了。因为后面的水波在推着前面的水波不断流动,所以他也在被推着前进,至于前进去哪里,终点是哪里,从未有虫告诉他,他也从未向虫问起。
存在便存在,弱小便弱小,疼痛便疼痛,院长说,他就像一块石头。
如果不是因为是个雄虫,他根本活不到长大。
接受莱德的结婚申请,是他唯一一次主动接受,唯恐慢了一步,那个申请就会消失。
要和莱德在一起。佩特斯想得有些出神。
要和莱德并肩。
要为莱德而死。
我要如此过我的一生。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就觉得哪怕死去也会是微笑着死去了。
“莱德。”佩特斯从未如此认真道。
他将莱德的手握在身前,声音缓慢却少见地坚定。
“宇宙很美,莱德,我以前从没有机会这样直面过。”
雄虫从不能直面宇宙,他是低等级的孤儿雄虫,记忆里更是从未离开过他出生的那颗星球。
“莱德,这样的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
雄虫佩特斯偷了雌虫卓柏的身体和虫生,用着他的身体享受自己的虫生。
“莱德,我不知道我原本的虫生该是什么样子,或许是一辈子沉浸在只有我自己的世界里,或许是浑浑噩噩和某些陌生虫过一辈子。”
雄虫一定会和雌虫结婚生子,佩特斯出生起就被这么教导。
他可能在年龄达标后被分配一个雌君,几个雌侍。他会进入一个陌生的家里,面对一个或者一群陌生虫。然后在履行义务后,像颗石头一样静静地直到死去。
他本不觉得这可怕,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好。
“但在你进入我的世界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德误闯进了他的世界,从此除了他自己,他的目光只会追随那个身影。
那个热烈的、漠然的、遥不可及的身影,他品尝到雀跃、品尝到期待、品尝到失落,哪怕是痛苦,都是难得珍贵的滋味。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我很开心,这已经足够了。”佩特斯道,他全身心地注视着莱德。青色的圆瞳孔像是梦幻的秘密星球,青翠的眼睛倒映了他的整个世界,世界里只有莱德。
莱德看着面前的虫,他听到他继续道:“如果没有你,我不能想象未来。”
他像在交付自己的整个世界,那一瞬间莱德仿佛看到了那颗青色星球上,一个孤单的身影在颤动着灵魂向他发出邀请。
“世界很大。”莱德感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哑,“你的一生会很长。”
“因为有莱德,所以世界才是世界。”佩特斯摇摇头,握着莱德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歪着头道,“感受到到了吗?莱德。我以前从不知道它是会跳的。”
噗通——
噗通——
一个虫的心跳从相接处传到另一个虫的心里。
“你抓住我了。”莱德道。
这场温情的猎场,我们犹未知晓谁才是猎物。
“莱德,我不会离开。”佩特斯给出了他的答案,“不管你喜欢谁,我都不会离开。”
你喜欢谁,那是你的事。但我不走,这是我决定的事。
“不用担心。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卓柏。”莱德亲吻佩特斯的额头,将他紧抱在怀里,听到他漏拍的心跳。
莱德失笑,果然还是小虫子,哪怕说的这么坚定,其实心里还是害怕呢。
“还好你喜欢的是我。”真是恋爱脑。跟了他也好,省得被其他虫骗。但凡喜欢上别虫,大概率就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命。
“我只喜欢你,卓柏。”莱德手插进卓柏后脑勺的蓬松卷发里,指尖微微发力,迫使他抬起头露出那双仿佛永远都迷蒙着水雾的青眸,道,“所以,你也只能喜欢我。明白吗?”
“当然……”
……
佩特斯的心脏漏了一拍。在莱德叫出卓柏的名字时。
莱德喜欢我!
莱德说他喜欢我!他只喜欢我!
佩特斯只觉得幸福地仿佛徜徉在梦里、在柔软的蛋液里,那感觉让虫痴迷,让虫沉醉,好像心脏都要炸开,炸出一簇花来,炸出响亮的欢呼声来。
想要嗷嗷地叫出来,冲到门外,冲到大街,冲到每一个虫面前,冲他们大喊:“莱德喜欢我!莱德!喜欢我!”
幻想的声音高入云霄,响彻天际,在那湛蓝的天上,佩特斯又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像悬在云端。
甚至惶恐的感觉紧跟在欢喜后面。如同第一次从崖边起飞的雏鸟,尽管崖底的风托着他向上,天空触手可及,可仍会害怕下一秒就从天边坠入深渊。
未得时患得,得到后患失。
莱德的话犹在佩特斯耳边环绕。
莱德喜欢我。
莱德喜欢卓柏。
莱德……会喜欢佩特斯吗?
佩特斯没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个普通雌虫卓柏,他不应该知道自己少将的雄主的名字。
更何况,他害怕听到他所抗拒的答案,他好不容易才得来这和莱德之间难得的亲密,他不想从这让虫想要溺死在其中的甜蜜温柔海中脱离,哪怕甜蜜海有可能会淹死他。
就让他暂且忘记那个曾是雄虫的佩特斯。
……
可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回到第三军团后,佩特斯和莱德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莱德总说要禁欲,只是在晨间和入睡前多了两个一触即离的吻。
“早安!莱德!”
“早安。我今天要带虫去探索一个未知星,今晚不回来,晚上不用来找我。”在晨光吻上大地时,莱德的唇和佩特斯一触即分。
“我不能去吗?”佩特斯舔舔嘴唇,歪头问道。
“那星球上还不知道都有什么,这次行动都是先锋a级雌虫去,对你有些危险。”莱德伸出食指点点佩特斯的鼻头,又向下滑到略带湿润的唇瓣,收回手指偷偷摩挲,道,“我会尽早回来。”
“哦。”佩特斯失望地点点头。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只是个劣等b级雌虫,很多时候都不能和莱德一起行动,否则只能拖莱德的后腿。
莱德揉乱了佩特斯的头发:“不要只围着我一只虫转,你应该多交些朋友。并不是和雌虫在一起,就不能有其他雌虫朋友了。”
“莱德是觉得我烦了吗?”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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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摆摆头,抬手把莱德的手从自己头上拍下去,撇嘴质问道,“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只是怕你孤单。”莱德余光看见塞拉走近,又低头迅速给了佩特斯一个吻,“虫神在上,保佑我不在时你也要开心。”
计划通!佩特斯又舔舔嘴唇。虽然莱德只愿意在早安和晚安时和他亲两下,但只要他适当地表现一下难过,莱德就会像这样再亲他一下作为补偿。嘿嘿。
“少将,要出发了。”感觉两虫应该腻歪地差不多了,塞拉适时冷脸打断道,“虫神在上,希望你没忘记你今天的任务。”
“当然不会,塞拉。”莱德笑地一脸心虚,单手推着塞拉地肩膀就要把人带离佩特斯,走出两步,回头对佩特斯眨了眨,“很快再见。”
“很快再见!”佩特斯挥手告别。
直到莱德的身影从瞳孔中消失,佩特斯仍孤零零地驻留在原地。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莱德想让佩特斯交朋友,也不是一时兴起。佩特斯的社交圈太窄了。除了和莱德腻在一起,他不愿意主动和任何虫多作交流。
除了莱德和经常见到且不可避免进行交流的塞拉,佩特斯在整个第三军团,只主动和莫尔德说过几句话。
莫尔德在后勤工作,有时佩特斯去食堂会见到他,白发的雌虫身上沾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渍,一言不发地往食堂后厨里搬食材。但佩特斯也不是经常见到莫尔德,莫尔德是给食堂配货的,有时候莱德这边的食堂是轮到其他虫负责。
巧合地也是,佩特斯在食堂角落看见了刚干完活的莫尔德,恰好想到了莱德的交代,佩特斯多走两步,拐到了莫尔德的身边坐下。
“莫尔德。”佩特斯叫了声莫尔德的名字当作打招呼,道,“早上好?”
“早上好。”莫尔德抬眼看了看来虫,抬手擦去脸上被溅上的血迹,道,“莱德少将又出任务了?”
“你怎么又知道了?”佩特斯叹口气,道。
“只看你的表情就能猜到。”莫尔德平淡道,“莱德少将以后不在的时间还会更多。”
“你又知道了?”佩特斯撇嘴道。
“这是必然。”莫尔德道,“战事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虫族不就是这样吗?”
“好讨厌战争啊。”佩特斯嘟囔道,“莱德难道要打一辈子仗吗?莱德必须要这样过他的一生吗?”
莫尔德没接话,问道:“你知道吗,我们军区今天早上降落了一艘诺贝勒特家的星舰。”
“诺贝勒特?”这不是莱德的姓吗,佩特斯歪头,老实道,“不知道。”
“那你要小心了。”莫尔德好心提醒道,“应该是少将的雌父,诺贝勒特的雌虫家主,克瑞斯玛·诺贝勒特来了。我猜,大概是来找你的。”
“找我?”佩特斯脑海里出现了莱德雌父的形象,那是一只红发红眼的雌虫,比莱德还长的红发披散在身后,只在临近尾巴处用丝绸系着,眉眼和莱德极为相似,只是比莱德更温和。
按理说,他应该和莱德一样,叫他雌父,可他只在住进莱德的房子后和他见过几面,他对他说不上慈祥,但也不算严肃。但他是莱德的雌父,佩特斯想,那也就是他的雌父。
佩特斯有些紧张地求助道:“那见面的时候,我需要叫他雌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