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幸 > 21. 第 21 章
    殿内空气滞闷,没有一人说话。

    皇帝大约是趁着用完膳的空闲时间来后宫看一眼,很快便要回乾清宫。他转身出门前,向楚少娥招手。

    似是示意她随他出门。

    楚少娥看向胡美人,送走皇帝后,她回到刘氏床前,而宫人将门打开,皇帝已经迈进刺目的阳光中。骄阳似火,那身龙袍融入其中,檐下的阴影在地面裁开一道线,石阶炙烤成苍白的颜色,唯独皇帝身上的金色龙纹明晃晃的,令人觉得刺眼。

    楚少娥跟了上去。

    皇帝叫她做什么,为何只叫了她一人?

    是萧璟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她只是让萧璟去问陛下的意图,该不会也触了陛下的逆鳞……

    自东南疫病爆发、李樛都督失踪以来,皇帝下了几道旨意,不是革职,便是抄家。前几日斩了贪官,株连之人也一并拉去西市问斩,主犯从犯一共十余人,家属一并籍没。

    如今连跟在皇帝旁边的太监都低垂脑袋,将脚步放轻了许多。

    院中安静,连微风都没有,树影不摇曳了,苦堇贴在红墙边上,萎靡地躲着太阳。楚少娥一言不发,要是皇帝真的问罪她,她的脑袋也不够掉的。

    皇帝停在院门外。

    楚少娥留心着他的神情,皇帝神色威严,压着些黯淡,似乎真是心情不佳,整个人显得陌生了许多,宛如厅堂中摆着的一尊玉像一般。

    他手按革带,问道,“这几日暑热,饮食还合口?朕瞧你瘦了些。”

    瘦了?没有啊……

    楚少娥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谢陛下挂怀,妾胃口尚好。”

    皇帝的视线向她移过来,却没有什么波澜。

    “膳房做了消暑的杨梅饮子,叫人给你送去一些。你可还有什么缺的?”

    “宫中并无所缺……”楚少娥说。

    皇帝问到这里,她心中坦然许多,看来他单独叫她来询问,也不是要问关于萧璟的事,竟是见到她怕热,便随手赐她些东西。

    她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近来朝中事多。”皇帝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平缓,“朕午后还要见些人,议台州沿海营堡布防,增置床弩和大小将军筒,又不得闲。这段时日,繁忙起来,有时都顾不上晚膳了。”

    他停了一下。

    楚少娥这时才发现需要自己说话了。

    “……陛下请保重龙体。”

    皇帝没驳她,这回答大概是对的。

    “朕回宫议事了,”皇帝道,“杜平仲曾是宫中太医,给朕治过伤,你先宽心。”

    楚少娥抬头,答道:

    “是……”

    之后皇帝就回乾清宫去了。

    楚少娥心想,他方才对她摇头,似乎已经是知道了刘氏命不久矣,现在来宽慰她,还叫了杜太医回来。

    那便是说,陛下还没有放弃。

    杜太医今年预料到了东南的疫情,给胡美人之父诊过病,还给陛下治过伤,可能是一位神医,比宫中的御医的医术高明,也许还随身带着好用的奇药。

    待他开新的方子,教由稳婆近身照料,刘氏就真的有一线希望……

    楚少娥心神微滞。

    ……真的会吗?

    下午,刘氏还是高烧不退,意识恍惚,楚少娥又在殿内陪了一会胡美人,等太医院将浓煎的药送来,贴身宫女喂刘氏喝下。

    胡美人身体不适,先回了。

    楚少娥又等了半个时辰,听刘氏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像是安稳睡着了。过了一下午,刘氏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她也终于放下心来。

    ……

    黄昏时,楚少娥刚走到自己的东配殿,就来了一位御前太监。

    传话说,让楚美人这边准备着,陛下今晚来。

    而楚少娥在刘氏殿内闷了一下午,出了一身薄汗,袖子上都是药味。

    皇帝今日看见她,问了些有的没的,属于照常关心,当时也没说今晚要来,想必是回宫的时候,忽然记起后宫还有她这么个人,便召幸一晚。

    她让人搬来浴桶,沐浴更衣,等候承恩。

    本以为皇帝政务繁重,至少要到接近子时才能过来,不料亥时便出现在她的院外。

    夜风习习,比白天清凉很多。

    皇帝换了一件常服,仔细修了髭须,素色圆领袍金线缠枝,头戴金玉束发冠,腰间金革带悬着一块玉佩。

    楚少娥抬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看来皇帝下午谈海防谈得顺利。他不似午时那般肃然,神色淡淡的,眼底一片沉寂,辨不出喜怒。

    “少娥。”他叫了一句。

    楚少娥屈膝行万福礼时,心中还想,是不是应该叫夫君?但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幸过她,他终究是皇帝,也不会真的做寻常夫妻,再叫夫君,便显得有些拗口,所以她说道:“陛下。”

    皇帝眉心略紧,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将她抬起来,之后撤回手,问道:

    “下午一直在刘氏那里?”

    “是,”楚少娥说,“刘婕妤看着好些了。”

    她随皇帝进屋,皇帝一直有些距离,进屋后缓缓喝了几口茶,说道,“永安二十五年,那次朕受伤回京,太上皇召来整个太医院的人,但伤处近脏腑,无人敢治,都怕将朕治死了,只有杜平仲是个不怕的,救了朕一命。”

    楚少娥道:“刘婕妤福大命大,身体底子好,又心志坚韧,刚生下十皇子,盼着多陪孩子一段时间,定能撑下来。”

    皇帝目光缓和了一些,越过茶盏,向她看过来。

    “朕那时也是这样想,”他说,“若是撒手走了,长子方七岁,该有多重的担子压在他肩上。”

    “陛下那次也挺过来了。”

    “只是,你先有个准备。”他平静道,“朕早年在军中,伤兵营伤得重的,到了这个地步,也可能有些人救不回来。”

    楚少娥怔愣。

    皇帝见惯生死,惩治、杀人时也明断果决,此前停在楚少娥心口的那阵凉意,再次散漫开……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是……救不回來了?”

    “眼下还早,未至最后,尚有法可行。朕那时也是高烧数天,以为只是风寒,还是李樛给送了回来。”皇帝说,“朕将杜平仲寻回京,让他再诊一诊。”

    楚少娥拿着手中的茶盏,茶叶都沉在碗底,好在刘氏现在退烧了,情况不算危急的,杜太医连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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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都能治好,也一定能治好刘氏。只是路途遥远……

    “杜太医现在,”她说,“似乎还在东南……”

    “所以朕不诏勅令他回京。”他说道,“信已经送出去了,东南虽远,但特准他走官驿,沿途一路放行,最多十余日,杜平仲就能抵京。”

    楚少娥暗自松了一口气。杜太医十余日便能回来了……

    皇帝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望着她,片刻后询问道,“今日吓到了?”

    楚少娥有些晃神。

    不到一个月前,刘氏还能说能笑,还说等她生产后,让楚少娥抱一下她的孩子。现在却卧床不起,灌下一大碗药才睡下。那药稠如泥浆,泛着热气,又腥又苦。楚少娥站在三尺外都能苦得皱眉,胡美人更是闻到味道,直接苦吐了。

    “胡美人吓得不轻。”楚少娥轻轻说。

    皇帝的目光在她眼中停留,“你从来只看见人,却不看自己。”

    楚少娥低头看了看自己。

    “看自己……?”

    三更的鼓声遥远地蔓过窗纸,子时到了。皇帝听到鼓响,没有再说什么,简单道:“去歇罢。”

    他站起身来,向内间走去。

    皇帝停了半步,等楚少娥跟上,仍旧保持着距离,和刚进配殿时一样。

    楚少娥一边将最外层的肩帔搁在衣桁上,只剩一件轻薄的纱衫,再里面便是主腰了,之后转身到妆奁前,正准备找碧桃摘钗环,碧桃却不在身边。再找碧桃,只见她的背影已经拐出内间。

    屋内的其他宫人也纷纷往外走,顺势带上殿门,像是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接到了皇帝的旨意。

    接着,楚少娥感到一阵沉香气息覆盖了上来,将她圈妆台前。

    楚少娥一惊。

    皇帝一只手落在红木边沿,另一只手覆盖她的腰,身体的温度缓缓包围她,中间还隔着几寸,长袍下摆随着动作与她的衣裙合在一起。

    “朕让你受委屈了。”

    皇帝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沉缓地送出气息,他的声音发紧,此时显露出一些疲倦的沙哑,似乎刚刚喝茶时,他一直有意掩饰着,“近来冷落了你,顾不上后宫,今日才来看你。”

    ……什么。

    那只手移动向她的腰侧,手臂挡在她的身前。

    衣衫的白纱在他一拢之下,打褶聚向了他的手腕,与主腰的布料相互摩挲,细碎作响。

    “稳定后宫,按礼循制,安抚有度,也是朝局的一部分。”皇帝低头,靠近她肩头时缓缓呼吸了一次,她似乎听到他在叹气,“三月时,朕收了临清伯、靖川侯,和西南勋贵的兵权。开朝以来,几家势力虽有削弱,朕仍需安抚。临清伯,也是胡氏之父,才不会觉得朕是有意苛待。如此一来,各方安定。你不用介怀胡氏。”

    这……

    “陛下……”楚少娥道,“不关胡美人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只是环抱着她,侧脸贴上她的脸颊,一直没让她看他的表情。

    他继续缓声说道:“坐在这个位置,朕不能由着喜好行事,许多时候身不由己,为社稷计,不得不然。你莫要气朕。”

    她真没有在气。

    然而皇帝似乎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