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每日都会给刘氏号脉问诊,听闻刘氏这几日精神好了一些,可以探望了,皇后没有时间,便将此事托付静妃。
静妃叫上了住在配殿的楚少娥。
她说刘氏和楚少娥年龄相当,能说上话。
楚少娥入宫几年,除了皇后的坤宁宫,还未去过其他嫔妃宫中。
刘氏住的院子并不宽阔,但是屋内却摆了许多器物,瓶中插花,一对盆钵小景蜿蜒舒展,屋内两侧竖立的织绣围屏,炉中燃着袅袅青烟,墙上挂满了字画,一串宫灯悬在檐下,富丽堂皇。
虽然住处没什么区别,但对比起来,楚少娥的屋子简直等于没动过。
胡美人也在这里,听闻静妃来访,迎了出来。
楚少娥一进屋,只觉得闷热扑面而来。
浓烈的药味混着焚香,又苦又腻,整间屋子都如同在蒸人。静妃母家在南方,似乎不觉得热,楚少娥走了两步,却渐渐有些不过气。
楚少娥低声问引路的宫女:
“这屋子里怎么这么热,门窗也不开……”
“婕妤在月子中,最怕受寒,这几日还有些发烧,稳婆嘱咐奴婢们务必注意不要让婕妤被风吹着。”
“坐月子总是这样的。”静妃温和地说。
楚少娥吃惊。
现在正是仲夏,站在外面有风的地方,都要穿得清凉一些。
这样闷着,岂不是要热出个好歹……
穿过几层屏风来到内间,刘氏整个人都藏在床帏后面,宫女正在一层又一层地将纱幔挑起。这时才终于见到了刘氏的模样,她撑着床榻,由贴身宫女扶着起身,将缎面枕头往腰后塞了几个,让她勉强能坐起来。
刘氏脸颊红热,嘴唇微微泛白,呼吸有些吃力,挪动身体时候还皱着眉头。
静妃让她免礼。
宫女搬来了两个金丝楠木的鼓凳,让静妃和楚少娥坐在床右侧,胡美人则坐在床左侧。
十皇子由乳母抱出来。
静妃抱了一会儿十皇子,问道,“陛下可赐了名?”
刘氏道,“陛下赐名萧璿。”
静妃随后微笑道,“温润如玉。”
刘氏看向楚少娥。
“楚妹妹也来抱一下。”
静妃又问了一些刘氏身体上的事,楚少娥伸出双手,从静妃手中将十皇子接过来,小小一捧,柔软得像绢布一样,她本以为会有些重量,但落在手中却轻飘飘的。
她有些局促。
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是应该拿近一些,还是应该抱远一些。
于是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姿势僵硬,不顾上别的,只求不把孩子弄摔,掉在地上,想必十皇子肯定不会太舒服,但是孩子躺在她的臂弯中,却不哭不闹,一直看着她,没过多久,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楚少娥求助地看向乳母。
乳母将十皇子接过去,向屋内的人告退,带着十皇子去睡觉了。
接着,岳嫔前来拜见。
胡美人往门口看去,刘氏本来还虚喘着气,听到岳嫔来访,她忽然来了劲,抓着枕头坐直,动作还有些脱力,但是说话声音却紧绷了一些。
“那岳善容来看我笑话了。”刘氏说,她缓了一口气,说道,“让她进来。”
岳嫔今日身穿莲色纱罗褙子,天水碧的长裙,戴着珠翠冠,簪上的宝珠、翠玉、钿花十分打眼,一眼看便知她来之前打扮了一番。
“一路过来晴方好,刘氏还在床上躺着,生生错过,未免可惜。”岳嫔说道,向静妃施了一礼,“见过静妃娘娘。”
“岳氏,辛苦你来。”
静妃刚和蔼可亲地说完,刘氏就毫不留情地说道:
“静妃娘娘,我还怕她不来呢。”
岳氏挑起眉,又将她的下巴扬高了一点。“我当年生七公主之时,也未曾如你这般。”
“我过几日便好了。”
刘氏这样说道。
……
过了半月,刘氏早已过了出月子的日期,却还病着。太医院说刘氏发烧不退,于是改了内服的方子。
隔三差五,楚少娥都能遇到太子萧璟。
从坤宁宫走出来,回到东六宫的这条路,走完只需一柱香,她每每听到有人喊她“楚氏”,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是萧璟的声音。
林首辅抱病,称自己年老,头风发作,有晕眩呕症,有失陛下厚望,不能上朝。
也没见太子。
楚少娥想,可能太子无人说话,所以总是在宫道抓她。
“父皇让林首辅在家静养,莫要过劳,却未提起让工部尚书官复原职的话。”萧璟说。
楚少娥问:“首辅的病不打紧吧。”
“等父皇挪了工部尚书,先生的病可能就好了。”
“那是为何?”
萧璟解释道:
“先生此时不能出来让陛下处置工部尚书,这件事,工部尚书只是失察,若是林首辅上疏,既是对学生峻法少恩,又显得急于撇清干系,父皇反而会更加猜疑。他更不能为自己的学生求情,李都督还没有找到。”
说到这里,萧璟叹了一口气。
“文官又向来反对外戚势大,若是李都督的战船未曾出问题,林首辅或许还能求情,扣几个月俸禄,治一个失察之罪,调换官职,也就罢了,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萧璟又提道:
“有一件事孤想不通,”他看向前方,“查出案子,原大理司少卿升迁,少卿的位置空缺下来,安国公举荐了一个刑部的人,父皇却说此事不急,不用其奏,这是为何?”
楚少娥茫然道:“殿下问我……?”
萧璟目光垂了下去。
“老师闭门谢客,母后素来严厉,孤无人可问了。”
“嗯……”楚少娥看他也是可怜,为难道,“也可直接问陛下……”
萧璟轻笑一声。
“要是去问,父皇非要从十年前开始数落孤的错处不可。”他道,“安国公也未曾担上干系,父皇从来都信重元勋、侯爵。收兵权时,也只收了东南、西南几个没什么势力的勋臣,还斥责了孤上疏削爵的想法,孤原以为,削爵是绝无可能了,此时看来,对于老国公,父皇似是也不太信重。”
楚少娥隐约想起,她在乾清宫时,听皇帝提到过这件事。
皇帝说,太子觉得他收兵权收得无关痛痒,不削该削的势力,是年轻气躁。
楚少娥抬头,望了一眼萧璟。
萧璟发现她的目光,问道:“楚氏,你觉得呢?”
皇帝将这个儿子看得很透彻。
然而萧璟却不懂皇帝的用意。
“若是殿下拿不准圣意,还是问问陛下为好,臣妾猜不出……”楚少娥说。
“你这般,”萧璟摇了摇头,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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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如此避事,比孤更像林首辅的学生。”
“殿下……”
“不烦你了,孤去上朝了。”
他留下一个明朗的笑意,转身而去。
算起来,楚少娥几个月没见过皇帝了,皇帝大概已经忘记了后宫还有她这个人,就如同去年那般,可能后宫轮转,排到她时见一次,几个月见一次,也可能一年见一次,犹未可知。
七月末。
刘氏身体每况愈下,高烧不退,岳嫔的得意劲头不见了,但还是会说,“她可别就这么死了。”
直到有一天,胡美人惊慌失措地求见楚少娥,说刘氏疼晕过去了,她不敢拜访,求楚少娥和她一起,去看看刘姐姐。
楚少娥换了衣,随她前往刘氏的配殿。
殿内仍然热气扑人,空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那味道潮闷沉重,像是什么东西消融了,压在深处太久,被热气裹着,又翻涌上来,弥漫到各处。
胡美人用帕子掩着嘴,干呕了一下,接着满脸羞愧。
窗纸外面趴着几只蚊蝇。
宫女都呆立在殿内,眼神空洞。
太医隔着纱帘号脉,刘氏床前那一层层的帘子将她遮蔽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放了一块素白的布,太医将三根手指放在这块布上,沉默地诊了许久。
“臣再换一副方子吧。”
胡美人紧张得细声问道,“刘姐姐醒了吗?”
“婕妤高热攻心,热若得解,神志可清。”
“快些解热!”
“是。”
太医拎着药箱,满头大汗地回到外间,提笔写了一大长串药方,一共二十几味药,金银花,当归,黄芩……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楚少娥心中猛跳了一下。
她的头转过去,殿门开合,宫女将飞进来的蚊蝇赶走,一个赭黄龙袍的身影举步入内。
屋内众人立刻行礼。
皇帝抬手让他们平身,他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眉头微紧,将太医召到近前,问道,“如何了?”
“刘婕妤脉细弱……气血两虚,邪毒内陷,暂时神机不用。”太医回道。“臣开了一副药,先退急热……其余的,还需回太医院一同会诊。”
“有几成把握?”
“臣尽力而为。”太医拿袍袖擦了擦鬓角的汗,“这邪毒溃坏,若是外伤,需要祛邪扶正,通络生肌……可是妇人生产之伤……伤处深隐,臣不敢擅视施治,不敢越礼……婕妤由宫人、产婆照料,待臣回太医院会诊开方,诸多处置,皆由稳婆行之,臣只能开些解毒化瘀、托毒生肌的方子。”
“你去吧。”皇帝说,他负手站在殿内,又看了一眼内间。
太医退出屋外。
皇帝对身边的近侍太监说道:“传诏……不,写一封信,给杜平仲送过去,叫他回京。”
他视线扫过屋子,不经意间,落向楚少娥的眼睛。
楚少娥站在殿内深处,胡美人站在屏风旁边,仍然那用帕子捂着口鼻,屋内的宫人、稳婆都低着头。皇帝看向楚少娥这个方向,旁人注意不到他的目光。
香炉中的青烟在无风处安静地形成一道灰败的细线,浮向空中。
接着,楚少娥见皇帝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幅度极轻,但她仍然看到了。
楚少娥心口微微发凉。
刘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