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刘氏欲产时,正值一个最热的下午。
艳阳高悬,暑气溽热,刘氏一直也没生出来,直折腾到晚上,院中灯火通明,不停有人从楚少娥配殿门前路过。
午夜丑时,楚少娥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了。
她问发生了什么。
院内的宫女去了个来回,用了半个多时辰,楚少娥撑着头,努力打起精神不睡过去。
宫女终于回来,都已经快要鸡鸣了。
“回楚美人,刘婕妤诞下了皇十子,皇后娘娘和宫中太医正在刘婕妤院中。”
以往嫔妃生产可从来没有惊动过皇后,这究竟是怎么了?
楚少娥还迷糊着,问道,“刘氏呢?”
“奴婢听稳婆说,生产艰难,伤了产门,现在血勉强止住了,太医开了内服外敷的十全大补药。”
“刘氏一直身子骨健康,怎么会生产艰难呢?”
“稳婆说妇人生产本就是福祸难料,有身体康健的,也有可能胎势不顺,有底子一般的,却能平平安安,临盆时什么都有可能,刘婕妤这次算是挺过来了……”
楚少娥和碧桃面面相觑。
刘氏不是病秧子,她脾气泼辣,性子直爽,背靠靖川侯刘家,从小锦衣玉食,无病无灾。进宫之后与岳氏从没有一天消停的,精力着实旺盛。
前几日见到楚少娥的时候,还说生产后让楚少娥抱抱她的孩子。
可是怎么到了临盆时,劫难偏偏落到了她的头上……
楚少娥见过的所有怀孕生产的妇人都在宫中了。
她儿时也曾听闻过几个词,说哪家的夫人生产时大出血,但是也从未将其与生死关连系在一起。妇人有喜,都称作是喜事,怀上皇嗣的妃嫔也喜气洋洋,有了孩子便是有了寄托,封赏位份一样都不会少。
岳嫔和宋嫔的孩子也都顺顺利利的……
这喜事怎会凶险成这个样子?
清晨去坤宁宫请安,皇后说:“刘氏在养着,鬼门关迈过去了,你们也都毋需担忧。”
盛贵妃赠了点东西,岳嫔一副“总算轮到她遭罪了”的模样,说自己也要送点人参,皇后娘娘点头,之后大家便告退回宫了。
往日胡、刘二人都是走在一起,现在胡美人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贴身宫女跟在身边,话也不说,愁眉又蹙在一起。
刘氏生产时,皇帝政务繁忙。
他安排太医院悉心照料,用最好的药材,却没有时间亲躬去后宫探问。
这几日前线吃紧,正值焦灼。
两日后,外朝传来急奏,李樛都督亲自督战,此战大捷,李樛登船斩敌首百级,肩头中了一箭,掉落海中,不知所踪,指挥佥事立刻带了一队轻舟,深入前线寻人,却遇海上风急浪涌,大雨磅礴,接连几次寻找都无功而返,只能先向朝廷上报:李樛都督落水失踪。
往后几天,皇后在清晨请安时话变少了,神情阴郁,看起来十分吓人。
恰逢这时,宋嫔遣人来说,九皇子前两日中了暑气,她脱不开身,向皇后娘娘告假,而皇后正在担忧兄长,也没空管她来不来请安。
一日晚膳时间,听闻皇后去往乾清宫面圣。
也不知带了什么东西去,第二日盛贵妃称病,说自己也中了暑,直接不来请安了。
时间越拖越久,天气越来越热。
李樛仍然渺无音讯,怕是已经船毁人亡。
皇帝这几日火气很大。
这一把火好像是随着渐渐灼人的红日烧起来的,整个燕京城都笼罩在燥热紧绷的氛围里。这时忽然掀起一股风,传言李樛通贼,名曰下落不明,实为改名换姓,与那草原部曲一样,早已叛国而去。
紧接着,御史被皇帝下了诏狱。
羽林卫直接冲到朝臣的府邸里,将人押了出来,扣上一个构陷忠臣、妄议军情的罪名,判了死刑候审。
随后,朝廷查出工部有人帮忙抹账,贪污银两,造船厂将原本的木头换了一批货源,李樛都督的战船修补时恰巧用了这批木头。
皇帝震怒。
下令将贪污之人当即斩了,甚至没有秋后裁决,工部尚书也因失察而被革职。
此事不仅牵连到了端妃之父武定侯,林首辅也被牵连在内,工部尚书原本是林首辅的门生,贪污的官员还是林首辅门人举荐的。
随后,盛贵妃也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朝政繁忙,闭门不见,当晚,很少见地宿在了皇后的宫中。
外朝的事情,都是楚少娥从太子口中听到的。
东宫想必也正焦头烂额。
但楚少娥还是在坤宁宫见到了好几次太子。
这一个月,或许是因为李樛之事,萧璟改了来坤宁宫请安的时间。
太子通常是早朝后请安,与后宫嫔妃很少遇见,现在却一早便来了,之后再去上朝。
夏季日长,天亮得早,李樛又是萧璟的舅父,生死未卜,他与皇后一样心急如焚,每日上朝之前来请安。
大概也是想询个平安。
几次见太子,萧璟都按规矩给皇后请安行礼,目不斜视,随着李樛都督失踪的时间渐长,他每日看起来都比昨日更郁躁一点。每日急着来,又急着走,大踏步从楚少娥面前经过,那身绛红团龙袍好似一簇火苗,火烧火燎地一掠而过。
直到有一天,楚少娥从坤宁宫出来。
萧璟远远驻足在宫道中间,像是站了许久一般,见到楚少娥走过来,他轻抿着嘴,看了楚少娥半晌。楚少娥脚步停顿,施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萧璟这才走上前,语气平淡地拱手。
“楚美人,”他轻声问道,“许久未见,近日可安?”
楚少娥想,这段时日,萧璟既然听说了她晋为美人,那么宫中前段时间的议论,以及楚少娥得宠又失宠,他也应该都知道,便也不必寒暄什么了。
“一切都安。”她说。
“安便好。”
夏日的艳阳火燥,即便在清晨时分,太阳也是暖热的。青石砖的砖缝里蓬勃生长着杂草,每天都有宫人来清理,但是刚清理掉的第二天就会新长出一茬。
阳光照着萧璟的耳尖,轮廓几乎透明。
楚少娥上次与太子说话,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却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安便好……”萧璟似乎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这几天,孤身边都未必能找出一个心中安然之人,应当说国公府和东宫,所有人都不曾令人心安……”
“李都督还是音讯全无吗?”
“你信不信他们所说的,”萧璟说,“我舅父通敌叛国。”
楚少娥不了解李樛都督的为人。
但是太子这几日肯定不好受,母家的压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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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政的压力也一直将他架在中间,他更不必从她这里听到一些令人心里发涩的话。
“上天有好生之德,”楚少娥说,“李樛都督家中的人都盼着他回来,他知道的话,定然能竭尽全力回家来。”
萧璟再次抿紧嘴角,弧度略微向下,好似强忍着有些话要说,但是被他咽了下去。
他望了一眼楚少娥。
目光很专注,只看了片刻,接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将朝廷中发生的事情讲给楚少娥。
一点都没避讳。
楚少娥刚听到开头,赶紧找了个理由,将碧桃支走了。萧璟说得太细,楚少娥不敢再让她多待,只能让她跟在很远的地方。
原来文官逐渐形成两派,林首辅的门生故旧扎根颇深,又牵系户部,整个大夏的银子都是林首辅算的。一派顺势而行,或是为了仕途前程,或是为了少惹麻烦,另一派逆势而为,将拥护林首辅的人视作绊脚石。
这次皇帝能气到直接砍人,此人又牵扯到了首辅,谁会认为皇帝还能信任林首辅。
“父皇近来脾气不大好,疑心也重了许多,总是有些心神不宁,”萧璟侧头看了一眼楚少娥,“……却也没来你这里?”
楚少娥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是什么给他留下这个印象,难道宫中不都已经知道了吗?陛下此前夜夜召她,现在不再召她,就是上心了一阵子,很快淡了。
她避开目光,想了想。
“陛下可能与胡美人聊得更投机一些。”
萧璟也立刻转回头去,随口说道:“你听我说了这许久枯燥的党争朝政,不闷吗?”
楚少娥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读书不多,也不曾了解朝中事务,无甚闷不闷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东六宫尽头,再往前就要出后宫,走到奉天殿去了。
朝阳升得更高,朝臣也都从午门聚集过来,朱红墙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形成的阴影有些湿闷,杂草沿墙蔓延开去,直延伸到墙外。楚少娥远远听到一些朝臣的议论声,字句听不清楚,遥远至极,再往前便不能走了。
太阳烤得她有些热,细汗打湿领口,真应该换一件薄些的衣服。
萧璟停下脚步。
他将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腕骨,翼善冠乌纱顶透了些光线的色彩,低头看向楚少娥,视线在她肩头徘徊,又落向她的眼睛。
“父皇未曾来看你,你也不觉得烦闷?”
这是何意?
楚少娥回答:“后宫中向来如此……我在学习针黹,不算烦闷。”
萧璟紧跟着问道:“那孤与你说这些,你可会觉得烦闷?”
“不会。”楚少娥诚实道。
回院中,除了睡觉,就是学刺绣。听到一些消息着实不会让她觉得烦闷。她现在已经能像作画一样绣出不少东西,大多取自于身边的景色。只要是绣院中的花,便不会拆了又绣,绣了又拆,花的样子一直都不会变,无论是哪个版本,只要贴近本真的面貌即可。
楚少娥说完之后,萧璟没有再问什么。
她抬头看去,见他唇角漾出了一丝笑意。
攥着手腕的五指松开,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眉宇间的愁郁淡下去,那份焦躁也如同扑灭了似的抚平了。
“孤去上朝了。”
萧璟说道,一团风一般消失在宫墙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