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还知道一件事。”
碧桃神神秘秘地踮起脚,拿手挡着附耳低语,对楚少娥说道:
“宫里老人知晓,太上皇身有宿疾……实际是年轻时伤了根本!迁都的两年前,先太后在洛阳病逝,太上皇又纳不了后宫。那乾清宫,两朝以来可是从未有任何女子留寝过,您听过便罢,可千万不可与人说!”
宫中竟然还有这样的旧闻……
怪不得今早去坤宁宫请安时气氛会如此凝重。
皇后娘娘有坤宁宫,也不和皇帝同床共寝,皇帝临幸后宫都是去嫔妃宫中,可能从未有过召幸嫔妃在乾清宫侍寝的先例,皇帝昨日破例留了她一回,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直接将她这个小鱼小虾的才人拖到大太阳底下晒成干了……
过不多时,顺妃的贤媛针黹图送来了,说是送给楚才人赏玩的。
绣图已经装裱,绣工巧美,人物惟妙惟肖,上面还用丝线绣着几段《女训》,竟像是写上去的一般,人物和字迹相得益彰,空隙留白似是经过精妙设计过的那般。
楚少娥不由得感叹。
“顺妃娘娘真是心灵手巧。”
送绣图过来的宫人赔笑,拿了楚少娥的打赏回去,楚少娥迫不及待地问碧桃,“碧桃,你会女红吗?”
“当然会呀。”
楚少娥羡慕极了。
“你能绣来顺妃娘娘这样的图吗?”
“才人,你也将我看的太高了。”
楚少娥叹气道,“我娘只能缝东西,家中又只有姊妹二人,未曾来过善女红的绣娘。我第一次见……绣图也能这般好看,简直似神仙下凡一般,看得也想学了……你说我这个年纪,学起来可还来得及?”
她找了一面墙将画挂上去,觉得挂得太高了,又换了个妆台前的位置。
“才人,来得及的,您才多大啊。”碧桃笑道。
“别家姐儿都是自小学起的,我已经晚了这么多年,只有些书画底子,怕是绣不来……”
“这不是最容易的事嘛,”碧桃说,“只要是人有五指,能拿得了针线,当然就绣得来呀!奴婢明日去尚功局,寻一位绣工好的女官,用不了几个月您便能学会了。”
“要花多少银钱。”
“总是要赏赐一些的,”碧桃说,“但您现在得了圣宠,哪还需操心这个。”
可是陛下也没钱。
“你从我的妆奁里拿银子吧。”楚少娥说。
……
中午的时候,御前内官忽然带着人,手捧绸缎绢帛,来到东配殿,说让楚才人接旨。
楚少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带着碧桃从屋内出来。
传旨公公宣读圣旨,晋封她为美人。
楚少娥接旨叩谢天恩。
“楚美人请起。”传旨公公笑着说,“奴婢给楚美人道喜了,往后的福气还长。”
美人的月俸和她爹爹差不多了。
爹爹寒窗苦读十年书,为官已有十二载,所得俸禄不过堪堪养家,而宫中嫔妃,只需要得到皇帝的宠幸,便能拿到一样的月钱。
就算这么多的俸禄,在其他母家公侯伯爵的妃嫔眼里,可能也和没有一样。
世上总有人不用为冬天的炭火发愁,却也天天有所愁之事,或在后宫中争得更多的宠幸,或如太子那般一举一动皆受万人期待,或和陛下一样终日劳碌子夜难眠,可这般天天发愁,终究也不是为了五斗米而愁。
楚少娥起身时想,看来陛下对她取的“谷雨”名字很是满意,又想体会寻常夫妻之情,才让她无功受禄地提前拿到月俸。
她余光看到碧桃脸上表情不好。
两人已相处两年多,虽然碧桃在外人面前规规矩矩,低眉顺眼,从不会逾越规矩,但现如今,楚少娥已经能从细微处看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碧桃显然对这次她进美人一点都不满意。
昨日安置她的太监金贺这次也来了,宣旨公公离去之后,金贺才进入屋内。
他看了看站在屋中的宫女,欲言又止。
“你们先去忙吧。”楚少娥道。
宫女都退下后,金贺走到近前,“邱公公吩咐奴婢给美人带句话。”
“公公请讲。”
“邱公公说,陛下原要拟定妃号,后来改作美人。此事只说与楚美人听。”金贺低声说道,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传到屋外。
碧桃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邱忠公公为何要这么说……”
楚少娥问道。
金贺答道:“邱公公未曾让奴婢带别的话,只有这一句。”
“谢谢你,”楚少娥说,“辛苦你跑这一趟。”
“楚美人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碧桃。”
碧桃没好气地拿了两钱银子打赏过去。
楚少娥又看了她一眼。
她不情不愿地又掏了两钱。
“谢楚美人。”金贺笑着行礼道,“奴婢恭祝楚美人圣眷日隆,福泽绵长。”
等看着金贺的背影从院门口走出去,碧桃才终于开口说话,她气得够呛,“本就可以绵长,这临门一脚,从妃改成美人,还要特地传话过来,这不是故意扎心窝子,让人心里不痛快吗。”
“碧桃……”
“奴婢原以为,多少得是个嫔,再不济也是婕妤吧,现下岂不是与那不得圣心的胡美人一样了。”碧桃说,“都将人留在乾清宫了,怎的还只是个美人……陛下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倒是谁都不亏欠。”
她阴阳怪气到楚少娥都听出来了。
“陛下是有事让我办,才进美人的,”楚少娥说,“今早坤宁宫请安时你也看见了……”
“就是因为今早的事!如此这般不是正告诉所有人,陛下只是一时兴起,而您也没有特别恩宠,他人就可以更加不给好脸色了。”
“我原也只是陛下后宫的人,只侍奉陛下一人,没有做什么实绩。”
“才人……美人,您怎么就说不通呢。”碧桃直跺脚,“还有那传话的公公,做什么要打压受宠美人,您还给他赏钱,四钱银子,四钱!”
“他特地为了传话跑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还是邱公公让传话的,那邱公公顺风顺水,一路从东宫做到掌印大太监,深不可测,可不要与邱公公有多来往,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特地与您说又是什么意思,奴婢瞧着不像是好意。”
“没准只是一句实话,告诉我罢了,”楚少娥说,“就算并非好意,也未对我有什么切实伤害,那便算不了什么。”
楚少娥本就犯困。
中午晋封接旨,安置好赏赐,下午又换服饰去皇后宫中复命拜谒,她感觉自己说话都慢了两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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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待她倒是和善了许多。
清晨像是烫手山芋般将所有人的注视都抛给她。下午翻书似的变脸,又赏了一些东西,好似清晨发生的一切尽是表面功夫。
“……楚氏善于照料花草,本宫院中芍药开得正好,已经叫周嬷嬷给你拿去了几盆,放在你院中观赏吧。”
“谢皇后娘娘。”
“你向来娴静,待人和睦,本宫对你最是放心,你又生的高挑,面相有福,近些年出落得越发好了。莫说是陛下现在宠爱你,当年选秀时,本宫瞧着你也是心中十分喜欢,才将你留在宫中。这次晋封美人,要尽心侍奉,只盼你早日为宫中再添一桩喜事。”
“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楚少娥左耳听右耳出,这一天下来,已经听人说了八百次福气了,宛如催眠一般。
皇后拨了几名宫人,搬着花回她院中去。
这些人便留下来当差,以补足新晋位份应有的人手,小院里终于不再是只有两三个洒扫的粗使太监宫女,需要安排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忙了一下午,楚少娥刚坐下来用晚膳。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
楚少娥还在嚼青菜,听到这一声立刻放下筷子,漱了口跑出去接驾。
天还没黑,陛下怎么就来了。
她盈盈下拜,还未屈膝跪叩,皇帝就托着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别跪了,”皇帝说,“不是说与朕做夫妻,怎么见了就拜。”
楚少娥抬起头,皇帝正等着她看他,眉眼舒展,神情平和。
她问:“陛下今日不忙了?”
“朕想与你说说话。”
皇帝牵着楚少娥往殿内走,“正吃着呢?吃的什么?”
“吃的面。”楚少娥说。
他大致看了一眼楚少娥桌上的东西。
跟在皇帝身旁的御前近侍问道,“陛下可要传御膳?”
皇帝摆手,“添双碗筷。”
碗筷就在配殿里,刚说完便送来了,可是楚少娥的饭量没那么大,这一桌子菜只怕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楚少娥将主位让给皇帝,在旁边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皇帝没有吃的很快,而是跟着她细嚼慢咽,只尝了几口配菜。不像是来她这里抢饭,倒像是来观她吃饭的。
见她一边吃一边往碗里添醋,皇帝问道:“你那茶壶里装的是醋?”
楚少娥点点头。
“原来你这么爱吃酸的。”皇帝说,“朕只记得陇右的羊肉肥嫩,回京之后就吃不到那样的羊肉了。”
“妾家乡的牛羊肉都好吃。”
她端着碗吃了半晌,发现皇帝没有再动筷子,却一直在看她,她带着困惑望回去,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
“吃得还不少,”皇帝似笑非笑道,“朕之前真是亏待了你。”
其实只是忙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罢了。
“若是下午睡觉睡过了,有时一天也只吃一顿……”楚少娥有点不好意思了,“陛下未曾亏待我。”
“饮食怎能如此无常,又不是行军打仗,顾不上吃饭,往后进膳应有定时。”
好吧。
虽然皇帝没有训斥的意思,言语也并不严厉,但是……
楚少娥心想,陛下果然爱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