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寝间在西暖阁最里侧,暖阁里的次间门都是打开的,唯独只有一扇门一直关着,门上没有上锁,透过丝薄的绸缎,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大床,两侧挂着纱帘,但却没有寝具被褥。楚少娥则被引入另一个寝间。
邱忠叫了另一名内官跟着楚少娥。
那名太监看着大约二十多岁,介绍自己,说他叫金贺,直殿司当差的,有什么活都可以使唤他去做。
楚少娥没有什么活。
他便叫人预备沐浴用的热水,安排了几名宫婢,客客气气地从内廷请了一位掌事嬷嬷,对她说,这位就是楚才人了,今晚要留在乾清宫的。
于是嬷嬷将楚少娥的事情接手过来,给她沐浴更衣,换上就寝的寝衣,再将她送到床边。
怎么感觉每个步骤都是按照皇帝临幸安排的……
可是皇帝却说了不用等他……
楚少娥发梢上还带着一些水汽,那张龙床又宽又深,形制巍峨,比她配殿中的床大很多,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两只新换的枕头并排放着,四面的围子好似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楚少娥往前走了两步,倒吸一口凉气,又退了几步。
皇帝睡的寝间可真大啊。
宫人都站在门外面,不敢入内。
楚少娥在寝间里走来走去,过了半晌,她推门探出头问:“嬷嬷,现在几时了?”
“才人,戌时七刻了。”
“知晓了,谢谢你。”
她回到房内,抚着床沿坐下,新换的床褥柔滑洁整,手刚放上去,便被她摸起了个褶。她赶紧拉着边缘,重新将褶子铺平。
楚少娥第二次推门。
“亥正了,才人。”
楚少娥又推了第三次门。
“子时已过。”
看来皇帝说不用等他,是真的不用等他。
楚少娥回到床边,倒向枕头。
枕面透着皂角清香,她拉过被子,仍然睁着眼睛,侧躺过来,望向空荡荡的床榻里侧。
皇帝平日就是睡在这里的吗?
这床空得吓人,她伸平双臂,竟然也碰不到尽头。
算了,在哪里睡觉都是睡觉。
楚少娥回想到,她刚入宫时,也觉得小配殿的床榻不舒服,后来还不是一天里大半天都在睡觉,睡得天昏地暗。
她闭上眼睛,思绪开始涣散。
周围暗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梦到一名男子的身影倾身压向她,看不清脸孔,却能看清这人的体态高峻,两人似是在初春的草地间,她的亵裤不知所踪,一阵难掩的悸动蔓延开来。
楚少娥想伸手去按,或许能缓解混沌又令人难受的紧绷,她的意识缓缓回笼。
她触到了一只手。
梦里的男子不见了,视线中剩下一盏昏暗的烛光,一浪一浪的燥热紧随而至,陡然变得清晰。
楚少娥正被搂着,背靠结实的胸膛。
她的耳侧传来一阵轻吻的触感,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胡须蹭得她难耐发痒,下意识想躲开,但那条手臂还横在她的身前,将她困在怀中。
“陛下……?”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喘息着问道。
“你睡你的,”皇帝低沉的声音落在她的颈窝,“朕很快就好。”
这叫她如何睡……
皇帝挨了上来,还未彻底占有,拥抱就已经热得她睡不着。
“几时了……”
“快丑时了。”
“陛下……”她挣扎道,“那个白玉盒,不在这处……”
皇帝的动作顿了顿,却半点没有抽身离开的意思。
“不用。”他说。
下一刻,他掰着她的脸颊,让她转头,吻住她的舌尖,指腹仍然在游走,直到她周身的力气都散干净了,不受控制地颤抖,只能仰头靠在他的肩上,任由薄汗沾湿寝衣,打湿鬓发,蜿蜒而下,在榻上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气。
楚少娥转头时,模糊地看到他的目光,皇帝仍在她身后,视线迎上来,身体的重量将她遮蔽在床上,就好似离开她是一件万难做到的事情。
他身体烫得像火,亲密无间地吻她的耳垂,将鼻尖埋入她的发间。
“朕帮你润足了。”她听他说。
等到他终于结束,将楚少娥搂在怀中,楚少娥早已困得眼神发直了。
“……陛下每夜都忙得这么晚?”
“有时事情多一些,就算放着不管,朕也睡不着。而且夜越深,也就越睡不着。”
“陛下,不累吗……”
皇帝换了个姿势,也翻身侧躺过来,在昏暗中看着她的眼睛,“与你这般在一起,便能睡着了。”
哦,她确实每次结束便犯困……
“原来……”楚少娥小声说,“陛下也是这样……”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睡吧。”
……
皇帝睡了两个时辰就去上早朝了。
楚少娥从乾清宫出来,绕远回到东六宫,由碧桃陪着,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照例询问各宫事务。
关切正有孕在身的郑端妃,让她不要劳累。高贤妃今年一月生下的九公主,近日总是咳嗽,应该找太医院的人去瞧瞧。刘婕妤已经身怀六甲,岳嫔也该顾念她的身子,凡事多退让。宋嫔生育皇子,要放宽心些,莫要忧思过重。胡美人之父临清伯近日染了急病,但杜太医就在那一带行医,请了他去看诊,想必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皇后提到了宋嫔、岳嫔,刘婕妤、胡美人,偏偏从楚少娥处略了过去。
其他妃嫔也都没有看楚少娥。
整个坤宁宫的气氛有些凝滞。
等皇后说完了,该到诸位嫔妃告退的时候。
向来温婉安静的顺妃忽然开口说话了:
“皇后娘娘,楚才人入宫也有两三年了,也是一位好福气之人,臣妾从未见过乾清宫内的庄严宏伟,很是羡慕,我也是个没福气的,便想着送与楚才人一副绣画,希望能沾沾福气。”
楚少娥心里一凉。
她听说过顺妃娘娘小产三次,一直没有留住孩子,曾经皇帝也喜爱过她,后来却淡了。
“楚氏,你说呢?”皇后问道。
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楚少娥的方向看过来。
楚少娥动弹不得。
她在这后宫中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关注。
岳嫔、宋嫔与刘婕妤常常争斗。皇后、盛贵妃各自有各自的规矩。凌德妃家势大,顺妃看似与世无争,但却处处帮衬德妃。而顺妃素来温良,却和楚少娥所在的主殿那位小个子、南方来的静妃娘娘不同,静妃是性子柔弱,顺妃却是表面看起来温和,实则处处藏锋。但静妃娘娘对皇后又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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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年生的八公主也在皇后的宫中照料。
后宫是小朝廷。
嫔妃也形成派系,互相掣肘,关系错综复杂,如同盘根错节的一张网。
楚少娥反而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过了两年最舒坦的日子。
可是现在,好日子忽然到头了。
她却像是忽然踩在了最陡峭的一块石头上,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在审视她,注意她。
“妾不智,从来绣不来画,学不会女红,背不下书,也没有顺妃娘娘的学识。”楚少娥恭恭敬敬道,“谢顺妃娘娘。”
“女子无才可以为德,楚氏不露其才,实可以为贤德。”顺妃轻飘飘地说,声音好似唱歌般的婉转。
楚少娥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贤妃和德妃,以及皇后,还都在殿内坐着呢……
“楚氏年纪小,”盛贵妃这时候说道,“许是孩子心性,俭以养德,学着学着便会了。”
“贵妃娘娘说的是。”顺妃说道,“日子还长。”
楚少娥看向自己的鞋尖。
总觉得,俭以养德这几个字,放在这里好似话里有话一般。
若是她长大了还没有学会恭俭。
那便是只求荣华富贵……
可是她从未求过荣华富贵,皇帝也没有特别赏赐给她什么奇珍异宝,连皇帝饭桌上都是一盘盘的家常菜,六部和前线在伸手要钱,河工要钱,边防要钱,清倭更要钱,皇宫的西六宫都耽搁了一年又一年。她又求什么富贵呢……
“楚氏,”皇后忽然说道,“今年陇右无灾,是承平元年以来最好的一年,本宫记得你父是陇右的县令?”
怎么忽然谈起爹爹了……
楚少娥抬头,看到皇后也在盯着她。
那目光好似山顶的金鹰盯到了兔子一般。
楚少娥回答道:“回皇后娘娘,家父洛南县任县令,已经任职八年了。”
“洛南,”皇后说,“是近长安的洛南县?”
“是。”
“官职再小,也算是为朝廷效力,你家世清白,家中教养有方,父母养育有恩,要时常记挂着写封信去慰问以尽孝。”
楚少娥十分困惑。
她有空便会给父母写信,若是攒下银子也会寄一些回家去。
“谢皇后娘娘教诲。”她说。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教训,楚少娥与其他几位妃嫔一起向皇后告退,从坤宁宫走出来,实在是笑不出来。
碧桃却高兴坏了。
“才人,要成了!”
刚走进东配殿,碧桃就忍不住叽叽喳喳,“不对不对,是已经成了!”
“什么成了?”
“圣宠,圣宠呀!”碧桃说,“您是不知道,昨夜整个后宫都听到,陛下召幸才人留在乾清宫侍奉了。”
楚少娥一脸茫然。
碧桃笑着说:“乾清宫自建成以来,从没有哪位女子住过,您说呢?”
“……啊?”
可是将她送往寝间的嬷嬷那么熟练,准备热水,沐浴更衣,都与帝王来后宫巡幸时一模一样。每个宫人都心照不宣,认定皇帝就是将她留下侍寝的。
而皇帝昨晚也确实来找她了。
“陛下妃嫔众多,”楚少娥说,“怎会从未将人召去乾清宫侍奉过?”
“所以说呢,这就是成了!才人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