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今天皇帝是不打算走了。
他摘了冠,只戴网巾束发,斜靠在罗汉床的迎手上,直接批起奏章。
楚少娥刚学起刺绣,线留得很长。
她抬手牵线,将针脚收紧时,皇帝看了她两眼,之后又回到政务中。
炕几上放了六十多本奏疏,摞起来好似几块砖头,每本都夹着内阁票拟。
皇帝一本本看过,皱眉看上许久,目光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思索时习惯用两指捻唇上髭须,接着提起朱笔写字。有时坐起来,沿着票拟上整整齐齐的馆阁字迹,龙飞凤舞写一大堆东西,有时甚至懒得坐起来,就只写几行批红,跟上一句礼部知道、吏部知道,钦此。
楚少娥手中拿着绣棚,困得屡屡要睡过去。
但皇帝就在身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晚上只睡两个时辰,第二天还能撑住不闭眼的。
楚少娥硬生生收回去好几个哈欠。
宫人来换了好几次蜡烛,最后她眼睛都有些模糊了,抬头看时,皇帝面前还剩下两本没批阅的奏疏。
午门传来亥时的鼓声。
皇帝拿起最后两本,其中一本厚得像书策。
上面贴的内阁票拟也有许多字。
皇帝这次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秋后处决。
楚少娥心里一惊,忽然醒了,正在她走神时,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溢了出来,她缓缓拿出手帕擦拭掉,心里发凉。
什么人犯了事要秋后问斩?
那一定是天大的事情,后宫竟然一点都没听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多了一桩大案。
朱笔一批,一颗人头便滚滚落地。
“怎么了?”皇帝问。
“不小心扎了一下。”
皇帝探身过来,捏住她的手,凑到灯前查看。
楚少娥望着他,好似烛光下的这个人,真的只是个寻常丈夫,而不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皇帝。
“疼不疼?”皇帝问道。
楚少娥摇了摇头。
“陛下……杀人了吗?”她看着秋后处决那四个鲜红的字迹,在白纸黑字上尤为扎眼。
皇帝手里还拿着奏疏。
“是长芦的盐商勾结胥吏,”皇帝说,“伪造官印,同一批盐引重复使用数年,作奸犯科,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私犯官盐。查了已有月余,今日将口供送上来了。这是林远道写的票拟。奸商侵吞盐课,铁证如山,罪不容诛,应抄没家产,追缴课税,秋后处死。”
他将那本极厚的奏疏放了下去,视线低垂,好似透过那张纸,看到了数年的光阴。
接着,皇帝拿起最后一本奏疏。
上面也不知写的是什么,他神情轻松下来,还有时间问楚少娥:“见你整晚都在绣,绣得什么好东西?”
“顺妃娘娘的赠图。”
“徐?”
顺妃娘娘姓徐,楚少娥点头道:“说送与我赏玩的,绣得极好,我也想学。小时候觉得缝纫无趣,现在知道,原来是我娘不会刺绣。”
皇帝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照票”两字。接着从奏疏上抬眼。
“徐氏送你东西了?”
“挂在妆台前,妾临摹的。”
他又问:“皇后如何说?”
皇后说的可多了,早上请安时,说要让她按时往家里寄信,下午拜谒时,说要送她几盆花,还说当初是她将楚少娥留在宫里的,皇帝问的是哪一句……
她抽了其中一句回答:“皇后娘娘说我有福。”
今天一天下来,她脑袋里好像只剩下这一句了。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皇后换了你身边的宫人?”
他又露出看批公文时的神情,就好似她是一道摊开的奏疏。
“娘娘调来几名新人,说我院中人手不够。”楚少娥答。
“嗯。”
皇帝没说话。
她默然片刻,问道,“陛下?”
“无事。”皇帝说道。那种审视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楚少娥熟悉的感觉,略带暖意和缱绻。
“不早了,同朕歇下吧。”
话题跳得太快,楚少娥还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视线下落,再抬眸时,她被他看得一阵酥麻,原来他方才看的是她的双唇,现在眼中的意味更加明显。忽然,他倾身过来,肘部撑着桌案,距离她极近,目光下敛,呼吸了一次,气息吹拂过她系紧纽扣的衣领。
“楚氏,你用的是什么香?”
皇帝说。
“一直想问你,朕看了整晚奏疏,也闻了整晚,扰得朕不能专心。”
“什么香?”楚少娥懵了。
“什么?”他声音低沉,耳语般道。
“我什么都没用。”
她垂眼看向皇帝,他视线从她衣领划过,再次落在她的唇上。
“朕想亲你。”
楚少娥愕然得微微张开嘴巴。
他怎么能将这件事说得这么直白?!殿门还没关,宫人们都在屋里立着,等着搬奏疏的太监也在等候,半晌前还有宫女来添过蜡烛,这屋里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就连碧桃也还在呢!
她手中的绣棚不知该往哪里放,担心手中的针扎到自己,又担心扎到皇帝,视线向一旁看去,宫人都一动不动埋着头。
皇帝说话声很低,但是屋里没有别人说话,他们肯定都听到了……
楚少娥脸颊烧了起来。
“真是要命。”皇帝哑声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一摆袖,将站在屋内的宫人都轰了出去,仿佛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显得很碍眼。
连伺候换衣的都没留下。
楚少娥手中一空,针线和绣图就被抽走了。
皇帝将她拦腰抱起。
她仓促间抓紧他的龙袍,那身衣服太金贵,她又不得不放手,只能伸手搂住皇帝的脖子,感觉自己真是大不敬。
楚少娥刚伸出双臂,他就吻了下来,一直没有停,她感到后背挨住床榻,转眼间来到内寝,床帏悬在头顶,皇帝将她放落下来,短暂抽离了绵长的吻,他俯身向前,伸手解开她领口的嵌钮扣子。
龙袍与裙摆交叠,她感觉到了什么珞珞如石,立刻抵不住那阵滚热,浑身一抖。他拉扯她亵裤的系束,亲吻的喘息间,楚少娥撑起身:
“陛下,昨夜不是才……才亲过吗?”
皇帝似乎连寝衣都不想换了,答了一句,“夫妻本该如此。”衣裾纠缠,五爪金龙蜿蜒而动,时隐时现,游曳不休,宛如腾云。
楚少娥都睡着了,又被叫醒。
“楚氏,起来更衣。”
她迷迷糊糊摸到皇帝的手,皇帝将她拉起来,她发现皇帝已经不再穿龙袍,换了一件寝衣。
“几更了。”
“二更。”
“怎么还是二更。”楚少娥含混地说。
皇帝笑了一声,“你以为几更。”
她还困着,皇帝将她身上汗湿的亵衣全都解了,楚少娥立刻睁开眼睛。
“我……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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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皇帝手中抓过干净的衣物,缩进床帏。
皇帝撩开帘子,坐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楚少娥正抱着膝,他凑近距离,等着楚少娥抬头,飞快地贴上她的双唇。
楚少娥以为他还要。
“陛下——”
结果他只是亲了一下。
“楚氏?”他说。
“……”
楚少娥还没说出来的咽入腹中。
而皇帝又在笑她。
半晌,她憋出一句话,“陛下……为何叫楚氏。”
“向来如此。”
“我爹不叫我娘陈氏,陈夫人……”她系好中衣,理顺头发,兀自嘀咕了一遍,“楚氏,听起来好像县衙升堂……”
“寻常夫妻之间,应该如何称呼?”皇帝温言问。
他撑着床面,坐在楚少娥身侧,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中衣,领口微开,一副舒适松弛的模样。烛光映着他的半边面孔,他目光柔和,唇角略带弧度。温存尚在,仿佛此时和他说什么话,他都会答应。
“我爹叫我娘小名,”楚少娥说,“……我乳名少娥。”
“那往后,朕便不再叫你楚氏了。”他说,“叫你少娥。”
楚少娥点头。“如此好多了。”
“少娥,”他将这名字在舌尖又绕了一周,笑意更深,还带些许期待,“少娥,那朕呢?”
“陛下?”
“在家中如何唤你爹?”
“我与姐姐唤爹爹……”她看了皇帝一眼,怕他想起之前的糗事,立刻将话题掩盖过去,“——我娘便唤我爹的字,也不是什么知县、县令、老爷的。陛下有字吗?”
“朕没有字。”
“我总不能唤陛下名讳……”楚少娥尴尬道。
皇帝似乎没有特别在意名讳这件事。
“幼时倒是有个名字。六岁过继进宫,先太后嫌那名字俗,便改作昶,大夏永日之明。幼时名字从此不作数,没人再叫。”
楚少娥吃惊道:“陛下是过继的?!”
“朕的生母原为长公主,在朕一岁时薨逝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额头。碧桃今天才偷偷和她说的宫中秘闻,太上皇,身有旧疾……
楚少娥问:“那陛下以前的名字叫什么呢?”
“姓赵名彦叔。”
这名字……
真像按照家里排行随便取的,与皇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似从城头值夜的边将家中抱来的儿子,先太后说俗,可谓一针见血。
“赵……彦叔……”楚少娥念道。
皇帝顿了顿。
“确实也不曾记得有人叫过。”
“那陛下叫……”
她费力地张口,仍然无法念出那两个字,如同让她唤她爹娘的全名,根本说不出口。
“萧昶。”皇帝说。
楚少娥沉默。
“似乎也从未有人叫过,父皇唤太子,文武百官唤殿下,如今朕继承大统,即皇帝位,已有五年,更无人叫这个名字。”他笑了一下,“朕对自己的名字这样陌生,竟似从未有过名字。”
楚少娥思索片刻,“那我便唤陛下为夫君吧。”
皇帝注视她,久久没有移开。
“好。”
他声音柔和到了极致,对她伸手,“少娥,过来。”
楚少娥枕在他肩头,感到皇帝的鼻息挨近她,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呼吸沉远悠长,心跳缓而有力,令人安心。
她又叫了一句,“夫君。”
之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