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一路上,楚少娥都在恍惚。
她思忖皇帝所说的话,反反复复地想着,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
皇帝说,他没有做过谁的儿子、爹爹和丈夫,而这次,他带楚少娥去御马场,也是为了让她给新出生的小马驹取个民间的名称,或许皇帝是没体验过寻常人家的生活,纵然皇帝的后宫有许多女子,但现在却来问她,他应该喜欢谁。
看来……皇帝是过去对几位娘娘有情,只是像碧桃所说的那般,后来都逐渐淡下了……
那么陛下现在说喜欢她,也只是片刻的喜欢。
既然他没有喜欢的人,也就是可以喜欢任何人,喜欢一个小才人,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许不久后就也会淡了。
那……
他既是因为从没有成为过谁的丈夫,所以才决定在此时此刻喜欢她,想知道她所说的夫妻之情究竟是什么。她也是乐意解释给他听的。
她看了一眼皇帝骑马走在她前面的身影。
他的背影一直都这么宽阔挺拔,在太上皇之后,扛起了天下的重担,平定万里山河,成为万民之君父。皇帝一直是皇帝,不像爹爹那样,首先是爹爹,在县衙里才是县令。他必定不知道普通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皇帝想知道,是因为他没有过。
或许就像她当初想来燕京看他一眼那般,都是可以实现的愿望。若是试都不能试,可能此生便都没有了。
爹娘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她便也没有什么不能与他做夫妻的。
内官点灯来迎,两人在宫城侧门下马,皇帝和领头的太监吩咐了两句话,那人举着灯匆匆拐进另一条道,消失不见。
楚少娥跟着皇帝往宫内走,羽林卫跟在后方,形成齐整的两队,灯光远远地照开前方的青石板,将整条路照得通明。一队人脚步纷杂,眼看前面便是道路尽头,早已路过东六宫,皇帝却还是没有开口吩咐她回宫休息、改日再传召。
时间已近戌时。
楚少娥跟了一段路,再走下去就要走到乾清宫那边去了。
皇帝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说话,可能是因为在御马场说得太多,之后便将她忘了。
于是她开口告退:“陛下,妾先回去了。”
“在外面逛了一个时辰,累不累?”皇帝问道。
“还好……”
“也是,你申时才睡醒。”皇帝说,接着坦然安排道,“走了这么多路,正好晚膳能多吃些,你同朕回宫用膳。”
……?
楚少娥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路过的嫔妃宫殿。
哪个宫?
……乾清宫。
乾清宫伫立在钴蓝的夜空下,重檐金顶,灯火通明,夜色越来越沉,铅色云层轮廓不清,纸窗内透出来的暖光便越辉煌。进了正宫门后,整个宫殿才呈现在眼前,从宫门到殿门似是有一条河那么宽,配殿里两步便能走到的屋子,到了乾清宫还要爬一段汉白玉台阶。
宫内站了许多人,听到皇帝简单说了一句“传膳”,西侧膳房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左侧开的门往宫内进。
楚少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她踏进乾清宫,只觉得御座高高在上不可直视,头顶一块巨大匾额悬起,左右暖阁的门都开着,宫人往来不休,净手的铜盆,皇帝平日里常穿的龙袍,甚至是楚少娥的衣裙都准备好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去她的配殿拿的……
服侍换衣的宫女都是陌生脸孔,楚少娥如今已经习惯了,皇帝理了一下网巾,没有戴冠帽,他又换回了赭黄衮服,胸前一团五爪金龙,天子之威尽显。
西暖阁内布置好了饭菜,热气腾腾。
楚少娥直到坐在桌前,仍然觉得今天过得非常莫名其妙。
皇帝穿着龙袍坐在她旁边,还有好几个宫人站在后面盯着她,等皇帝动筷了才能吃。
楚少娥忽然有些泄气。
回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想着务必做好这个夫妻。
可是坐在西暖阁里,开始吃饭的时候,她每一口都像是硬咽下去的,吃到口中的食物如同嚼蜡,喉咙好像忽然变细一般,什么都咽不下去。
楚少娥端着碗,看向面前的菜。
皇帝吃的,似乎和她平时吃的没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帝王御膳一定是日日都吃燕窝熊掌,往桌上一看,却只有几盘荤菜,几盘时蔬,一碗粳米,外加一碗汤羹,倒是羊肉、鸡肉、鸭肉、猪肉都有,但也远远称不上珍馐佳肴。
楚少娥面前还放了一小碗糖蒸酥酪,皇帝竟然没有,似乎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没有爱吃的?”皇帝问道。
楚少娥实在吃不下,“妾吃饱了。”
接着,皇帝的筷子伸过来,一下子将她面前的那盘羊肉夹走了半盘。楚少娥从没有见过有人能以如此体面的模样风扫残云地吃饭。
皇帝一顿饭比她一整天吃得都多。
“一直盯着朕看做什么。”
楚少娥忧心忡忡道:“陛下这么吃,不会吃坏吗?”
皇帝筷子一停,“朕平日里也吃这些。”
“吃这么多……?”
“你爹在家不这么吃?”
“我爹……”楚少娥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爹吃一碗饭就足够了。”
“你爹是文官。”皇帝说罢端起汤碗。“爱饿着。”
“……”
楚少娥无言以对。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说:“今日是不是没有合你胃口的?也没问过你喜欢吃什么,便将你叫来了,下次让膳房做些你爱吃的菜。”
盘子里的残羹冷炙还剩下一些,都是楚少娥这边没动过的。
她渐渐放下筷子,由于担心失礼,一直憋着没说的话,此刻忽然到了嘴边,“妾原以为陛下每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皇帝似乎浑然不觉她说的冒犯。
他拿起手边的茶碗。
“朕没钱。”
楚少娥:“……”
皇帝喝了一口茶,说道:“若是真能像太子说的那般容易,这世上便早就无人挨饿,也无人受难了。”
完了。
皇帝提了太子,肯定是在记账了。
楚少娥没敢接话。
但是皇帝自顾自说了下去:
“太子的母家是卫国公一族。卫国公李陶,仍在朝的开国勋臣只剩下他一个,他起于乡野,不恋名利,随太上皇平定天下,开国之功显赫,可家族并无权势,而其他开国勋贵,原本便节度一方,根基深远,更不愿看到卫国公的儿子李樛未来在朝中把持军政。太子自小便在多方注视下长大,难免钻牛角尖。”
“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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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时,太上皇也提到过卫国公,”楚少娥说,“妾记得太上皇说,卫国公有腿疾……”
太上皇还叫卫国公李二狗……
“父皇竟还记得。”皇帝笑着说。“李柱国腿上有伤,天寒湿冷时便发作,但他箭术极精,整个大夏无人能出其右,朕小时候拉第一把弓的时候,便是李柱国手把手教的。”
楚少娥脑海中划过一个词。
善射先生。
可是善射先生,不是高贤妃的弟弟高同知吗?
“随着太上皇一路来燕京,也是受苦了,”皇帝说,“本应该与国公夫人颐养天年,但却身不由己。”
皇帝抬手,示意宫人撤膳。
“太子这是觉得朕只收东南、西南兵权,收得无关痛痒,那几家勋臣早已俯首听命,该削的却没削,所以义愤填膺地上疏,”皇帝说,“终究年纪轻,浮躁,何时能像你这般通透就好了。”
可是太子比她还大两个月啊。
“陛下,我也年纪轻……”
“好,你年纪轻,”皇帝笑着望向她,似乎带了些纵容的意味,“许多人活了一辈子,未必学得会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这时一位司礼监太监走进暖阁。
是楚少娥之前见过那位头发半白的老太监,他手里捧着一个册子,还有一封信。
“陛下。”
他先看向皇帝,之后往楚少娥的方向望了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楚少娥身上略作停留,之后再次看向皇帝。“李都督的捷报到了。”
皇帝伸手,太监上前几步,将那封捷报呈在皇帝手中,皇帝打开后扫了两眼,说道:
“邱忠,把银册拿来。”
邱忠视线敛了下去,将手中的册子双手呈上。
皇帝打开银册,翻阅片刻。
正当他看账册的时候,邱忠轻声细语地说道:“李都督此战大捷,豫章大水也已退去,宋大人也不负陛下重托,陛下识人善任,民少有饥馑而死者,水患刚起时,便及时赈济,流民皆得安置,陛下仁厚,上天可见,实在是好生之德。”
他话刚说完,皇帝已经将账册反到最后一页,眉心立刻拧起来。
邱忠面色凝重了一瞬。
“李樛那边可有上疏?”皇帝问。
“回陛下,今日下午送到了一封。”邱忠说道,紧接着又补充:“是陛下与楚才人去御马场时递上来的。”
他招了招手,让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大沓奏疏走近殿内。也不知是原本就打算呈给皇帝,还是根本没打算呈给皇帝。
邱忠继续说,“还有张大人的兵部奏报,河口改道疏,建平侯请饷疏,都已经过了内阁票拟,剩下的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弹劾疏……”
“凌宏毅?他凑什么热闹,”皇帝捏额角,“林远道,岳常德和张易行都到了没有?”
“已经在东暖阁等候了。”
皇帝将票拟抽出来,一边读着,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朕有些事务要处理,你一会随邱忠去内寝,若有什么需要,让他叫人办,若觉得疲乏,便自行歇下,不用一直候着。”
楚少娥知道皇帝在和自己说话,她全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问道:“陛下今晚要去忙了吗?”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她,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朕晚些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