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听她的主张?
朝中六部三司,有多少名官员都在给皇帝进谏,她只是个县令之女,现在宫中位份最低的才人,就连她爹都是年近四十,才勉强考中了进士,如今在两个县当了十二年的县令也没变化,她也不是如宋氏、岳氏那样饱读诗书的才女,若是陛下当真要出题考她呢……
譬如像萧璟上次问过的那个题目。
她着实不懂朝政局势,如果陛下问起,她也只能回答一句“许是众位大人们在游戏中不尽兴”这样没什么用的话……
楚少娥忙着打腹稿的时候,皇帝将她带到围栏旁。
围栏里立着一匹俊俏的长鬃马。
四蹄如雪,体型修长轻盈,赤色皮毛油亮得宛如鎏金一般,额间缀着一粒白星。
御马监的人接过御马缰绳,路过围栏的时候,黑马见到红马便紧绷起来,昂起脖颈。
栏内的红马也抬头望过来,短促地嘶鸣一声,向后倒退两步。黑马感兴趣地凑上前去,作势要将脑袋伸过木栏,嗅闻红马的鼻尖。
“吁——”
皇帝厉声呵斥。
声音将楚少娥吓得一哆嗦,还以为皇帝又要似一个月前那样大发雷霆。
但皇帝只是盯着马,黑马的耳朵向后倒了一下,感受到威慑,注意力分散开,不再继续兴奋,明显稳定下来一些,由御马监的人牵走了。
“等过几年朕便将它骟了。”皇帝不悦道。
“陛下……”楚少娥说,“……骟马的事,臣妾不知……”
皇帝听笑了,侧头瞥了她一眼。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站在围栏前,楚少娥的视线随他看去。
刚才只顾着两匹马之间的矛盾,却没看到大红马旁边的还跟着一匹四肢细长的小马驹。
由于皮毛太黑,四蹄是白色的,又站在红马的另一侧,才被忽略了过去。
小马驹大约半人多高,背部刚达到母马的马腹,被母马护在身边,如影随形地贴着母亲。
楚少娥看了看赤色雌马,又看了看那匹刚挨过训的黑马,目光再次落向小马驹。
哦,它们俩生的。
“朕那匹玄骊,你知道是从何处挑选来的吧。”
楚少娥摇了摇头。“妾不知道。”
“你家乡陇右,”皇帝说,他左手搭在栅栏上,望向那匹小马驹,“那这匹西域所贡的赤骍,前年配了一匹汗血马,去年御马监又拿玄骊与它配出这匹幼驹,即善战又善疾驰。”
小马驹试探地来到栅栏前。
它头脸还没长开,面颊看起来又窄又小,细软的鬃毛有些打卷,额头也有一簇白毛。
皇帝伸手,小马驹把脑袋凑上来,喷了一口气,皇帝刚要抚它的头,它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头也不回地掉头跑远了,好似故意挑衅玩弄那般,一副未驯化的模样。
皇帝也没生气,只是又将手收回来。
“太聪明,不好驯。”皇帝下判断道,“要费一番功夫。”
“陛下如何看出来的……”
“每匹马性子都不同,得驯服了才能上战场。”皇帝说,“朕只盼今后边关再无战事,想了好几个名字,都觉得气势太沉重,所以来问你,你觉得如何?”
“陛下想让妾给它取名字?”
“若是这匹幼驹,能像寻常百姓家的马匹那般,只做一匹快马,送人送物,不冲阵杀敌,便是安然度过一生。楚氏,若这幼驹生在寻常百姓家,会叫什么名字?”
楚少娥:“……”
原来是取名。
陛下生来就是皇亲国戚,不知道普通百姓家的马叫什么名字,所以才来问她的……
“妾家中以前没有马,只有驴子。县衙办差时,我爹骑的是公差马,也没有名字。”
皇帝垂眼望着她说,“是朕为难你了,若是没有选择,不必勉强。”
“陛下……民间的马,都是直接叫黑马,小马,白额,大黑什么的。”
“这样的名字也好。”
楚少娥吃惊道:“可是拉去街上,一条街便能碰到十几匹大黑、白额,御马监专门配出的宝马,如何能叫这样的名字……陛下让妾想名字,妾只能想到这些,也有点太普通了……”
“不怕普通,你取名便是。”皇帝说,“朕特准的。”
楚少娥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
“陛下,这匹小马是刚生的?”
“上月的谷雨前后。”皇帝说,“到现在有一个月多了。”
“那叫谷雨可好?”
皇帝抬了抬手,让宦官记,“录名谷雨。”
“谷雨。”皇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转过身,唇边浮现出赞赏的笑意,髭须微扬,拇指摩挲着楚少娥的虎口,轻轻蹭着她的手背,“雨后农桑,家给人足,以滋民物,以裕国计。楚氏,这名字取得好。”
楚少娥微微张开嘴巴。
皇帝这个理解,着实是厉害极了,就连她这个取名的人都没想到。
这时皇帝又拉起她的手,似乎忽然来了兴致。
“朕再带你去看另一匹凉州青骢。”
走遍整个御马场,太阳都开始下落,天边云层抹开一层胭脂色,微风摇曳,长草荡漾。
皇帝总是抓着她的手,有时短暂地放开片刻,过了一会儿,袖子向她的方向一摆,指尖又找上来。
皇帝说了一些驯马的事情。
那匹黑色战马玄骊,是九年前赵都尉亲自给他挑的,是几匹马里性子最烈的一匹,又倔又好斗,最开始踢坏了四五个围栏,还将他摔向马棚,想让他落鞍,结果棚塌了,它也没能得逞。最后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它才终于顺从,多年过去了,这马有时依旧本性难移,若是每天不给它几个时辰跑到呼哧喘气,它便总是招人烦,还咬过其他的马。军马大多是阉马,脾性安稳,若不是这匹马体魄强健,要留作种马,大约早就拉去骟了。
楚少娥发现皇帝有许多话要说。
她几乎不用说什么,皇帝也不再问她事情,让她作答。
只是给她讲了好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
还说他本想给中军都督李樛赐婚,让他带着家眷前往会稽,御史也不必天天在他耳边磨,骂李樛飞扬跋扈,嚣张不法,谁知那李樛根本不领情,原配夫人十一年前便不在了,他却一直鳏居,给朝廷找了不少麻烦,因此家事都被人拿了去骂,说他对李家不孝,想让老卫国公把儿子留在京师。
说到这里皇帝眉心压了下去,声音显得有些凛然。
走了半晌,夕阳愈沉愈低。
楚少娥发现已经没有宦官跟在他们身边了。
皇帝说了这么多话,就像是平时根本没有人和他说话一样。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爹县衙散值回家后,也要絮絮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
凤娘,今日捕快跑错了地方,凤娘,今日衙役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找到官印,凤娘,今日姓王的县丞巴结到了邻县的士绅,现在和师爷一起拖他的公事,凤娘,可还记得以前的薛知州,前段日子犯事被羽林卫带走了……娘恨铁不成钢地让他不要惯着那姓王的,爹则叹了一口气说,凤娘,算了,不与他们相争。
楚少娥又想起碧桃说的:陛下是陛下。
但是陛下和她走在一起,和寻常夫妻,和她爹娘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越发想不明白。
夕阳落在皇帝戴的大帽上,身上沉青色的袍子似是化作了一道高大的剪影,乌色帽带在衣襟前垂着,偶尔由微风吹拂起来。
“陛下。”她开口叫了一声,“妾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何事啊?”
皇帝微微低头,嘴角还噙着笑意。两人漫步在草地上,无人打扰。
“后宫皆要奉陛下为夫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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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
皇帝脚步停了。
他收拢五指,让楚少娥靠近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和缓又轻柔,“为何这么问?”
“……陛下今天这样同我在一起,像是夫妻一般。”
皇帝神色未变,却也没有说话。
他依然在看着楚少娥。
楚少娥吞咽了一下,咽下跳到喉咙边上的心跳,磕磕绊绊地说道:“妾当尽心侍奉陛下,但陛下却……像夫妻之情,难道陛下对我有……有情……”
她逐渐说不下去了,皇帝的目光宛如要将她淹没,她三魂七魄都随着春风纷飞而去,不知道去向了哪里,思绪渐渐抽空,皇帝再次显露出了在殿内的那种注视,仿佛下一刻就要吻她。
最后他轻声问出了一句话。
“朕与你不是夫妻?”
“……”
楚少娥手指尖发凉,下意识地蜷了一下。皇帝仍旧握着她的手,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他垂眼,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
接着又问道:“如何算夫妻?”
“……如同,我爹娘那样,”楚少娥小声道,“爹去县衙时是县令老爷,回家后便是我娘的夫君,我与姐姐的爹爹。若是夫妻,我爹是丈夫,我娘便是妻子。夫妻之间,大概是有喜爱之情的……我不知道……因为后宫嫔妃是陛下的妾室,可是我爹没有妾室,娘娘们却在争陛下的宠幸,后宫皆是要奉君为夫吗……但陛下有皇子公主们,也已经有妻子了……”
皇帝看了她很久。
她以为夕阳要凝固了,整个晚霞几欲沉入地底。而皇帝大概永远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朕一直是皇帝。”他说道,“朕只有皇后。”
楚少娥抬起头。
“那皇后娘娘……便是陛下的妻子……”
“皇后是皇后。”皇帝说。
“……陛下,是陛下?”
“朕是天下万民的君夫,却不是谁的儿子,丈夫和爹爹,”他好像轻声叹息了一声,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斥责她竟然胆大至此,只是陈述般吐露出这句话,“朕没有你所说的妻子。”
“陛下对淑妃、贤妃、顺妃娘娘……”楚少娥小心翼翼地问,“也有夫妻之情?”
“皆是旧事了,她们并非朕的妻。”
既然都不是……
“……那陛下现在喜欢谁?”
皇帝迎上她的目光,忽而笑了一下,“朕应该喜欢谁?”
应该喜欢谁……
楚少娥被问得愣住。
是谁更喜欢皇帝,所以皇帝便会更喜欢谁吗?
她嗫嚅道:“岳……岳氏?她喜欢争得陛下的恩宠,宋氏也刚生下皇子……还是说,胡美人?胡美人……时常忧心陛下会不喜欢她,陛下总该是喜欢她的吧。”
往日和贴身宫女谈论已经够羞了。现在这些猜测却都要抖到皇帝本人面前,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何没有你?”皇帝问道。
楚少娥愕然半晌,讷讷问出一句,“陛下为什么喜欢我?”
皇帝带着笑意看她。
“有何不可。”
风声簌簌吹过草地,天地之间无比寂静。
“陛下……”楚少娥道,“……要与我做夫妻?”
皇帝注视她良久,目光紧随着她的双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楚少娥想往他的衣襟处看,但皇帝微微侧头,捉住她的视线,径直望进她的眼睛。皇帝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衬下显现出类似火红的轮廓,一阵灼烧般的悸动钻进她的身体,沿着她的脊背燃烧下去,她无处可去,也绝无退缩的空间,只能缓缓被引燃。
他的双手宽大温热,覆盖着她的掌骨与指尖。
“朕亦想知道你所说的夫妻。”
皇帝柔声说。
“你便做朕的妻子,朕做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