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帏的纱幔随风而动,院中只有花草摇曳的细碎轻响。
门咯吱一声。
金色的光影朦胧,在帷幔的过滤下变得闷,窗外依旧是澄澈的蓝天,她睡得有些热,额头覆盖了一层薄汗,于是将身上的薄被踢掉。
接着,有人将被角扯了回来。
楚少娥惺忪地抬了一下视线,朦胧中看到一个影子,身穿青色官袍,蓄了髭须,戴乌纱帽,还给她掖被角。
大概是梦到爹爹了。
小时候下午睡得糊涂时,娘见她睡久了,就会一把将她的被子掀开,叫她的名字,再睡下去晚上不睡啦?爹要是见了,则是会悄悄路过,帮她盖好被子,之后和娘说,孩子想睡就让她睡吧,晚饭时再叫她就是了。
她梦到爹娘,又落下泪来,低声唤了一句:“爹……”
穿青袍的男子将她的被角拉好,转身走出房间,离开了。
楚少娥又沉沉睡去。
春风吹拂,将纱幔拂开,楚少娥翻了个身,感觉枕边的床榻一沉。
光线从床帏间漫了进来,她往阴影处移动,低头埋在散开的长发间,侧脸压进枕头,枕面却比刚才坚实了一些。
睡了约莫一刻钟。
半梦半醒间,耳畔忽然感到若有若无的触碰。
似是有一只温暖宽阔的手抚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不舍得惊扰她那般,动作又轻又缓。她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丝苦木气息,还带了一些冷凛清凉的墨香。院内花香馥郁甘甜,与之慢慢缠绵在一起,难分彼此。
楚少娥越发觉得枕头硌人,颈后也朦胧地感到有些热。她找了好几个角度,都不太舒服。
接着,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在家。
等等……
楚少娥睁开眼睛,向上看去。
床榻旁边竟然真的坐着一个人……
沉青色曳撒十分干净,丝织表面绣着精细的暗龙纹,腰间佩玉钩带,白玉皎洁无暇,长袍下摆垂向地面,那人侧坐在床头,黑色白底的皂靴一尘不染。
她认错了……
这身衣服哪里是七品官的青色官袍……
分明是沉青色龙纹便服。
颜色宛如山水般,更清淡,也更暗一些,再看向衣襟,越发确信了,这袍子前胸根本没有官袍的禽鸟补子。
……而她枕着的也并非是枕头。
皇帝垂眼看她。
抚着她头顶的正是皇帝的手。
“……”
他整齐地束着发,头戴黑色网巾,却没戴帽子。楚少娥按了一下皇帝的膝头,慌乱地爬了起来。
皇帝抬起手,沉声问,“醒了?”
他理了一下长袍边褶,让下摆整齐地垂下去,喉结滚动,仍然从容地坐在原处,坦然自若,将楚少娥的懵怔收入眼底。
皇帝怎么在这里?!
没有人来通传今日陛下要来啊!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现在几时了?她这是睡了多久?难道还在做梦?!
“陛下……”
四目相对,梦中人影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方才楚少娥看到屋里有个穿青袍的成年男子,就认成了是穿官服的爹爹,而且还管皇帝叫了声“爹”……怎么可以这样……她这配殿实在冷清,皇帝一年也来不了两三次,她完全没想到皇帝会在白日里忽然出现……
楚少娥简直想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若是床榻上有一道缝,她早就钻到床底下去了。
她怎么能管陛下叫爹,还让陛下听到了。
陛下……陛下肯定是刚刚才来的,没有替她掖被角,也一定没有听到她胡叫……这,这,这成何体统,她是不是还流泪了,哭得像个思念父母的孩童那般,难道也让陛下看了去……
皇帝好似一直在打量她。
楚少娥低下头,无法承受皇帝的目光,视线躲避着越发垂低,无焦点地落在皇帝腰间挂着的玉钩带上。
皇帝忽然起身站了起来。
“来人。”
他唤道。
碧桃与另一位宫女进到室内,手中捧着宫人出门穿的衣裙、饰物,以及梳洗用的铜盆和巾帕。
接着皇帝又回头,对楚少娥说:“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楚少娥无意识地问。
“去了便知。”
皇帝温言道。
之后他走出内间,将空间让给宫女们服侍穿衣。
楚少娥小声问碧桃:
“陛下怎么来了,我睡下后,可有御前侍奉的公公来传话?是不是因为我睡得太沉,你未能将我喊起来……”
“陛下申时便来了,特地吩咐不让叫醒才人。”
“现在呢?”
“现在刚过了两刻钟。”
楚少娥懊恼得重重叹了一口气,“陛下来做什么呀。”
“奴婢不知。”碧桃喜上眉梢,动作麻利地将楚少娥的长发挽了起来,戴上发簪和步摇,换下寝衣,穿上便于行动的月白长衫和马面裙,最后,碧桃又摁着她簪了几朵小花,点上薄薄的口脂,才终于放她出去。
若是穿的便服,大约是要离宫的。
楚少娥抬头一看,发现皇帝正坐在外间等她。
御前近侍的太监手中捧着一顶乌纱大帽,帽子上没有珠串,只有黑色系绳。
皇帝手拿茶碗,正在饮茶。
见到楚少娥走出来,他抬起眼睛。
楚少娥今日是第一次见皇帝穿赭黄以外的颜色。
房檐低垂,将日光遮挡在外,纵深的屋内摆着椅子,皇帝坐在那里,没有穿衮服,像沉在静潭水底的龙,看起来仿佛已然凝成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但楚少娥刚刚触碰到的地方却是滚烫的。
她行了一礼。
“陛下。”
碧桃已经带着另一位宫女退出去了,殿门向内打开,阳光充足,花香恬淡。
直至现在,楚少娥仍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是要带她去哪。
“楚氏,准备妥当了?”他说。
楚少娥点头。
殿门外,太监宫女都在等候,院门甚至都没有关,几名带刀的羽林卫一直在院门外站着。
捧着皇帝帽子的近侍太监也走出门外了。
皇帝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来。
楚少娥跟在皇帝身边,刚要向外走,脚还没踏出门槛。只听皇帝低声说了一句,“过来。”
她转头,忽然感到手腕被拉了一下。
步摇微微一晃,发出轻盈的声响,皇帝一只手张开,扣住她的后腰,顷刻间,她被拖回殿内,背靠门边的墙。
一个吻压了下来。
殿门和墙之间形成了一个斜角,刚好将殿外众人的视线挡住。
皇帝吻得沉重。楚少娥差点失去平衡,她仓皇地向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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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步,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撑着皇帝的手臂,唇齿间尽是温热。皇帝轻而易举地打开她的牙关,另一只手托住她的颈后,与她交换气息,没有留下一点余地,舌头十分直接地送进她的口中,推搡着她的舌尖,占有她的口腔。
楚少娥呼吸急促起来。
皇帝托住她的那只手将她抱得更近,低头吻得她不得不向后仰头,整个人只剩下背后的一个支点。她的张口迎接逐渐变成了无力再合上,这一吻好似要持续到天长地久,始终没有尽头。
楚少娥开始透不过气了,皇帝才放开她。
他用拇指在她的唇角擦拭了一下,视线垂得很低,如同在看她的双唇。
楚少娥脑袋发晕,思绪中一片空白。
他又望向她,彼此额头相抵,皇帝眼底的渴望还没有散去,好似随时都要倾身再吻上来。
呼吸了片刻,皇帝道:
“走罢。”
他直起身,让楚少娥站稳,放开了拥抱,楚少娥的手仍然抓着他的袖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往他的方向靠了过去,皇帝隐约露出笑意。
他将楚少娥攥着他袖子的手取下来,拢在掌心里。
“随朕一起走?”皇帝问道。
楚少娥仍然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牵着。
两人从殿门后面绕了出去。
这时一直站在门外的太监才扬声说了一句:“起驾——”
楚少娥被拖进阳光里。
她看了一眼碧桃的方向,碧桃垂首而立,并没有在看她。楚少娥又抿了一下嘴唇,发现口脂已然全部不见。
她顿时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门内侧发生的事昭然若揭,院内的人肯定全都听见了,现在也全都看见了。
……
御马监的人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
皇帝那匹黑色战马由太监牵着,皇帝戴上大帽,翻身上马,之后才将帽带系好。战马旁边还有一匹灰马。楚少娥见了灰马就觉得亲切,她又想起陇右的那匹小灰马,刚要从皇帝后方绕过去,皇帝说道,“从马前面过。”
楚少娥脚步顿住,她又往前走。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圈,才来到灰马面前,抓着马鞍上马。
出宫门后大概走了三里,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御马场。皇帝在前走,她的这匹马则由人牵着。
楚少娥下马的时候仍然警惕地看着皇帝的那匹坐骑。
皇帝拍了拍马颈,见她直往后躲,低头笑了,转身说道,“怕什么,它又不会吃了你,你不是向来胆子很大么,现在却怕了?”
“陛下,哪里有向来啊……”楚少娥说。
“从马前走,是上马前须得养成的习惯,你既说是从朕这里学的骑马,朕自会教你。”皇帝说,“把手给朕。”
楚少娥伸出手去。
皇帝牵了过来,引着她的手凑近马吻部。黑马喷出几口热气,嗅了嗅气息,楚少娥听到马的牙齿轻磕了一下,很像要把人的手指咬断。
“这马不会伤你,只有朕下令它才踢人。”他说,“它现在便认识你了。”
之后皇帝顺势挽过她的手,再次攥在掌心,走向马场的方向。
草坪在这个时节已经生长得茂盛,马厩外面有几圈围成马场的栅栏,连在棚子外,几匹高头大马正在悠闲地吃着槽中草料。
“楚氏,朕今日带你前来,是有件事想听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