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幸 > 10. 第 10 章
    “才人,您可真是神了。”

    她们刚回到东配殿,将院门一关,碧桃就赞叹不已,“若不是犯了什么死罪,陛下极少动怒,真发起怒来,别说宫中奴婢们,就算是满朝文武,怕是也都一句也不敢言!上次见陛下盛怒,还是四公主殁了的时候……看管不力的宫人们,直接就被拖到外面打死了!才人,您真胆大,竟然想出这个办法。”

    “陛下素来都是宽厚和善的,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

    碧桃笑眯眯地,仿佛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才人入宫晚,陛下年轻时可是性如烈火的。”

    “是吗?”楚少娥道,“我还以为陛下一直都沉稳如山,说话也温柔。”

    “那是现在!”碧桃道,“奴婢听闻,当年就是太上皇说陛下容易意气用事,性情倔强,特下诏令让储君到军中磨心性,跟着几位老将军历练几年再回京。”

    “竟然是太上皇说的?”楚少娥吃惊道,“可是太上皇看起来,才是真的脾气不好啊。”

    碧桃缩了缩脖子。

    “太上皇不发火,而是直接砍人。宫里都说,见了太上皇是心里发寒,见陛下的时候是心中惶然。”

    “为何……”

    “大约是因为,在太上皇面前犯了错就会得罚,陛下则是默不作声地记上一笔,发怒时可能就一口气将十年的错一并罚了,一大堆人都要掉脑袋。”

    楚少娥忽然也心里没底了。

    “那陛下会不会记我的账……”

    “那是当然,”碧桃得意地说,“肯定会给才人狠狠记上一笔。”

    “什么?!”

    “陛下记住才人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呀!”

    “碧桃……你莫不是做梦没睡醒?”

    “才人日后避开朝政就是了,反正朝政也不是女子该干涉的,只要不与陛下反反复复谈论此事,故意触陛下逆鳞,这旧账就算记了,翻起来也远着呢!”

    楚少娥:“……”

    碧桃滔滔不绝,十分高兴。

    “才人刚刚那番话到底是怎么想到的,简直妙语连珠,陛下今后肯定能想着才人,而不是只有那岳嫔、宋嫔了!老天开眼,才人这院里冷冷清清两三年,将来得了恩宠,也是要熬出头了!”

    楚少娥驻足在殿门口。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在皇帝与太子谁都不肯下台阶时,摆个台阶给他们下,怎么就忽然变成为了得到恩宠……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低眉沉默。

    碧桃见她停步,问道:“才人?”

    “碧桃,恩宠究竟是什么啊?”楚少娥看着脚边的门槛说道,“……岳嫔、刘婕妤和胡美人,她们也是为了争陛下的恩宠,才起矛盾的吗?”

    碧桃笑着说:“后宫娘娘们,谁人不希望能多得几分圣宠呢?这几年入宫的嫔妃正值大好年华,如今刚好是晋位的好时机。”

    “那在皇宫后苑那般地争恩宠,是为了比较她们之间谁喜欢陛下更多吗?”

    碧桃一脸茫然:“才人?”

    楚少娥跨过门槛,解释道:“就如同在比较谁肯为新衣、新簪,妆容花费更多心思、更多银钱一样。若是……岳氏在这‘喜欢’上花费了更多心思,而陛下去临幸岳嫔,便能显出她喜欢得更多,陛下不去了,这‘喜欢’就比刘婕妤、胡美人的少了。”

    碧桃听得瞠目结舌。

    “才人,那又是怎样的喜欢?”

    “我想她们大约是喜欢陛下的,除了刘姐姐……”

    碧桃似是还没有听懂楚少娥在说什么。

    “岳嫔、胡美人,定然是喜欢的。”她掰着手指数道,“宋嫔……奴婢看不懂她,只觉得宋嫔与在宫里待久了的娘娘们倒是有些相似,年轻固然是年轻,但是做事却很是老成。岳嫔不喜欢与她说话,她也不将岳嫔放在眼里。要论谁更喜欢陛下,那肯定是岳嫔了。”

    “所以,岳氏才想多得陛下的恩宠。”

    “是啊才人。”

    楚少娥将竹篮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说,后宫便是小朝廷,妃嫔身后都牵系着母家,可是,若只为母家,她们不会在后苑里吵起来,便会像皇后娘娘与盛贵妃娘娘那般,只在陛下面前说。”

    碧桃一直在点头。

    楚少娥道:“而我背后既无需要帮衬的母家,我家又无世袭爵位,在我这偏殿的婢女和内侍,也都是在宫中当差的。我得了恩宠,拿来做什么……”

    碧桃忽然不点头了。

    “可是,”她说,“可是……才人不喜欢陛下吗?”

    楚少娥微微停顿。

    她是喜欢陛下的吗?

    陛下亲过她,抱过她,他身上有为了她家乡征战时落下的一道道伤疤,他的怀抱是暖热的,她感受过他心脏的跳动。曾经他是她仰慕的英雄,统帅千军万马的皇太子,站在那样高、那样远的位置。可是刚刚她出言劝阻,陛下先向她望过来,再开口说话时,原本盛怒的声音却平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向她,每每都是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低下头去,脸颊发热,承认了一个一直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自是喜欢的……”

    她担心碧桃笑她,所以没有说得很大声。

    但是碧桃就像见怪不怪了一样,极其坦然地说:“既然喜欢了,自然就希望得到陛下的恩宠呀。”

    “……是吗?”

    “陛下的宠幸也并非每次都是因为后宫娘娘的母家,也许是动了情呢。”

    “动情?”

    “嗯!”

    楚少娥又想起太子曾经说的那句话。

    后宫皆奉君为夫。

    林淑妃故去的时候,皇帝落了一行泪,并且下旨厚葬,林淑妃久居后宫十四年,生儿育女,帝王动了情,但最后也只有三炷香,一行眼泪。

    后宫嫔妃众多,皆奉君为夫。

    林淑妃也将皇帝当做丈夫,但皇帝的情义终究不是给妻子的。

    于是楚少娥说:

    “碧桃,但你曾说过,陛下是陛下。”

    “才人!”碧桃急得拍了一下脑门。“陛下当然是陛下,不同于寻常夫妻,但是这恩宠之中当然也是有情的……陛下也是男人啊,才人都承幸了几次,应该早就知道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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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

    楚少娥差点拿帕子把她的嘴堵上。

    殿内没有其他人,平日里,楚少娥的屋内只有她和碧桃两个人,所以她们什么都说,碧桃比她大好几岁,说起话来更是没羞没臊的。

    “才人,”碧桃飞快道,“有几分类似两情相悦的夫妻,已经是万千宠爱了,若是能诞下皇嗣,那更是皇恩浩荡!到时候晋嫔晋妃,都是要倚仗陛下宠爱的!”

    楚少娥撑着下巴。

    “陛下是夫,皇后便是妻,妃嫔是陛下的妾室,既然是妾室,如何还能是夫妻?”

    碧桃张了张嘴,结果只说了一句:“这自然是不一样的……”

    “如何到了陛下这就不一样了。”

    “那是因为……”

    “因为陛下是陛下?”楚少娥轻声问。

    碧桃看向她。

    两人相互对视,仿佛都是一头雾水。

    ……

    四月,天气比往年热了一些。

    宋嫔生下了九皇子,太医诊出来端妃有喜。皇帝一直宿在乾清宫,但是给了赏赐,又命太医仔细照看,开一些滋补、安胎的药方。这段日子,皇帝巡幸后宫次数骤减,反而去了好几次皇后坤宁宫中用晚膳。有时,在夜深人静时,能远远听到一声“陛下驾到”,次日得知帝幸某位妃嫔,接着十天半个月又不见人影。

    据说是春汛将豫章某县的堤坝冲垮了,东南沿海又闹起了倭匪。

    皇帝几夜没合眼,下敕命皇后的兄长,中军都督府的李樛都督充总兵官,往会稽调兵剿倭,拨五万两军饷,务必荡平倭匪。

    整个朝廷都在连轴转,六部官员天天被召去乾清宫议事。

    后宫也不消停。

    宋氏之父从会稽调任豫章巡抚,加工部侍郎衔,专门督办河工,宋氏又有了皇子,得的赏赐比岳嫔上次多一倍。

    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岳嫔得知了这件事,眉头立刻皱起来。

    某天下午,岳嫔竟然往正在坐月子的宋氏配殿里跑,说是去探望。

    结果被宋氏一盆凉水泼了出来。

    十几天之后,传来决口已经堵住了的消息,但豫章之地出现大量流民,皇帝又命户部林首辅拨三万两银赈灾。紧接着御史弹劾的奏疏满天飞,弹劾林首辅的、弹劾宋巡抚的、弹劾李都督的,但都被皇帝压下,不知最后谁要倒霉,这消息都传到了后宫里。

    赈灾和剿倭,一下子拨款出去接近十万两。

    看来新的一年西六宫仍然开不了工。

    到了四月底,宋氏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她看向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股刀尖似的戾气。碧桃说,皇帝昨日去看望宋嫔和未满月的九皇子了。

    楚少娥院子里种的花开得大好,配殿全是花香。

    阳光像棉絮一样暖。

    她窗户敞着,在窗外的鸟叫声中睡得迷迷糊糊。

    配殿院中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地换了一批,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了。

    楚少娥清晨爬起来给皇后请安,中午又和碧桃闲谈了一会儿,申时刚到,她舒服地蜷在被子里,打算一觉睡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