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来传话,太上皇驾到,嫔妃皆需叩首觐见,三人连忙从角落里快步走出来,随着众嫔妃一并跪叩在地,等太上皇登上丹陛落座。
“免礼。”
一个苍龙般的声音说道。
众嫔妃随着皇后起身,楚少娥偷偷看了一眼这位开国皇帝。
她刚看过去,心脏立刻一振,闷闷地往下沉,惶然不安地紧张起来。
整个观猎台鸦雀无声。
太上皇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向下扫过,竟无一人敢抬头。
楚少娥仓皇敛起双目,再也不敢看了。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头。
刚刚是不是不该看的,是不是已经犯礼了,会不会被拖出去斩首……
她只看清太上皇穿着一件黑色十二团龙袍。肩头披深绛色狼皮包边披风,上唇两侧短髭微微外扬,下颚短须也已半白,宛如盘踞山中的老龙。
纵然老去,却仍然令人双膝发软,几欲匍匐在地。
“李氏。”太上皇说。
皇后还未坐稳,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恭敬叩拜,“儿媳李氏,叩见父皇。父皇圣躬康健。”
“起来说话。”
太上皇每个字都说得很缓,每个字都是无形的威压。
“儿媳谢父皇。”
“你爹,那李二狗,腿疾如何了?”
“谢父皇关切,不胜感激,已请良医看诊,儿媳代家父谢父皇记挂。”皇后温淑回道,“家父常念先太后,慎终追远,不敢遗忘。”
“算他知恩。”太上皇道,“盛氏。”
“臣妾盛氏叩见父皇……”盛贵妃叩拜在地。
“平身。”太上皇说,“盛坚两年前去了,走的安详否?”
“回父皇,家父临终神志清明,未曾受苦……”
“以为他能熬到最后,想不到竟先走了。”太上皇摆了摆手。
“你二人坐吧。”
接下来的两炷香都是在寂静中度过的。
实际楚少娥根本不知道度过了多久,或许有两炷香,或许两个时辰早已不翼而飞。太上皇入座后,闲谈声便戛然而止,只剩太监宫女还在忙碌。秋风瑟瑟,整个观猎台上的冷风好似比之前更肃杀了。楚少娥无比期盼讲武早点开始,她看了看旁边的胡美人,胡美人冻得快要缩起来了,但在太上皇坐镇时,也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礼官前来,朝御座方向行礼。
“讲武将始,诸位贵人请安坐。”
实际上都已经坐下许久了……
三军开始列阵,步兵、骑兵、神机火器营依次就位,须臾之间,上林苑被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铺满,成片日月星辰旌旗猎猎飞扬。
太子骑白马,与属国使臣,满朝勋贵武将,一同策马肃立,等候军前。
阵列停下来时。
半空中只剩下风声。
皇帝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缓驰而入,一马当先,停在猎场中心。
他头戴纹金盔,盔檐低压,长长的鲜红盔缨迎风而动。身上穿着戎服,赭黄曳撒长袍格外明亮,玄色的盔甲寒光森然。一双乌黑战靴踏在镫上,单手持缰而立,腰间束的金鞓带佩了一把金鞘长刀,不动如山。
楚少娥坐在观猎台上,从远处眺望。
皇帝一上了马,整个人身姿便舒展开来,龙威凛然,神采飞扬。
她看得连眨眼都忘了。
……好帅。
三军阵前,礼官请陛下阅武。皇帝磕了一下马腹,黑马缓步向前,他环视全军,嗓音浑厚有力,朗声高喝道:
“大夏!”
刹那间,将士齐声应和:“威武——!”
“大夏!”
“万胜——!”
皇帝一把抽出佩刀。
“天下大统,万寿永昌!”
“万岁——!万岁——!万岁——!”
一呼百应,山呼海啸,震彻整片京郊,惊起一大片林间飞鸟。
接着鼓角齐鸣。
皇帝拨转马头,向观猎台方向拱手行礼。
楚少娥心中猛跳,他向这个方向看过来了!
可是那目光根本没有看到楚少娥。于是楚少娥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只见太上皇抬了抬手。
皇帝下令道:“开始。”
……
日头渐盛。
午时左右,阅武、讲武已经进行完毕,礼官宣布正式开猎。
皇帝接过弓箭,射出第一箭,射落一只大雁。他策马进入深林,太子、勋贵、武将也各自选择方向驰去,分道逐猎野兽。
猎场周遭平静下来,太上皇也回銮燕山宫了。
楚少娥跟着领路太监去挑马。
三位皇子现在都到了可以学骑马的年纪,还有一些朝臣勋贵家的孩子,于是礼部划了一片可以学习骑射的区域,在猎场外围,草地宽阔,相对安全,有羽林卫把守,旁边还有许多湖泊。
“楚才人要骑马。”领路太监对马夫说道。
马夫拱了拱手。
“见过楚才人,给您挑一匹性子稳的。”
“这些也都是战马吗?”楚少娥问道。
皇帝骑的是自己的战马,这次秋猎的猎鹰和猎犬,大多也是从边军调来的,进猎场的勋贵骑的要么就是自己养的马,要么就是军马。
“回才人,都是军马,久经操练,不会惊着人。楚才人可曾骑过马?”
楚少娥点了点头。
她在陇右时,求姐夫帮忙,借她一匹军中退下来的老马。
马儿毛色发灰,最初走起来有些笨,她总是不敢用力拽缰绳,马或许也在嫌她笨,每一步都很茫然。但是练了一个月之后,那灰马仿佛终于理解了她,知道她轻轻拽缰时是想让它往哪转弯,骑马也变得容易起来。
那时她想的都是,如果皇太子再次从嘉峪关北征,她就可以骑上一匹快马,从洛南一路跑到肃州,免得赶不上大军出关,或许还能远远看上一眼太子的英俊神武。
结果皇太子却一直留在京中,再也没有奉诏出关。
次年便登基即位了。
但那一个月好歹也是没算白练,事实证明学习总是有用的。要是她不会骑马,现在可能还在东配殿里,蒙着被窝睡大觉。
也没法看到皇帝一身戎装的模样了。
楚少娥心满意足地抓住马鞍,心情舒畅。马夫帮她扶着脚蹬,她翻身上马,马夫再将缰绳递到她的手中。
“才人在这边猎场外围骑行即可,山林中便是猎场了,可能有野猪。”
“知道了,多谢你。”
碧桃给领路太监和马夫都塞了两钱银子。
这匹军马是枣红毛,黑鬃,额间有一条不对称的流星。楚少娥轻磕马腹,小跑起来,再回过头时,碧桃和马夫都在视线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几乎看不见了。
这片区域是林地边缘,偶尔能看到几个巡逻的羽林卫从很远的地方经过。树木稀疏,青草葳蕤,马蹄踏在草地上,触感比陇右干旱的黄土柔软许多,令人惊讶的是,这匹军马竟然对满地绿草无甚兴趣。
楚少娥打算在湖边跑一大圈。
她已经和众妃嫔命妇共处了两天,现在非常需要喘口气。
于是,接近湖边时,她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放慢速度。
最好能消磨时间直到傍晚,等到狩猎结束,开始摆宴的时候再回去。
本以为马夫所说的野猪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没想到真的有野猪!
野猪冲到眼前,楚少娥正骑着马慢行。一道黑色的影子猛地从丛林里跑了出来,肩胛插着一枝羽箭,深色的血液沾在皮毛上,一路横冲直撞,用獠牙拱开杂草乱木,直接往楚少娥的方向奔过来。
楚少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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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挡住它逃窜的去路!
她吓了一跳,紧急拽了一下马缰。枣红马往旁边侧了一下马头,向后退出去数步。
野猪几乎是贴着马蹄子蹿了过去。
只听几人追在其后叫道:
“它跑出去了!”
“有人在前面!”
“让开!”
“危险!不要挡路!”
“殿下!”
接着,一匹白马从林中追了出来。楚少娥再次拉缰转弯,催促马匹躲闪,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若是对方直接撞上来,她恐怕今日就要在这里摔断脖子!
救,救命啊!
只见马背上的人猛地勒马。
白马嘶鸣,立马而起,千钧一发之际,双蹄重重下落,凶险地停在楚少娥面前,几乎下一刻就要和她迎面相撞。
马蹄扬起了一阵草壤和青泥的气息。
楚少娥吓得不轻,心脏狂跳。
白马鼻息粗重,马上的青年也略有些气息不稳,与她目光相碰时,微微一怔。
“……楚才人?”
太子手持长弓,单手挽马,头戴折檐帽,一身绛红戎衣,对襟罩甲靛蓝缎面上走金线绣着祥云和腾跃金龙,日光一照,流光隐隐。
革带上挂着的箭囊已经空了。
“才人,”太子道,“可伤着你了——”
“殿下!往北边跑了!”侍从说。
“去追。”太子下令道。
跟随的侍从追了出去,太子仍然留在原地,往前倾身。
“太子殿下……”楚少娥说。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眼花,一阵阵地眩晕。
现在下马行礼还来得及吗,大概来不及了。于是楚少娥颤颤巍巍举起手,学着之前皇帝对太上皇行礼的样子,在马上揖了一礼。宫里也没有教过她骑在马上应该怎么行礼,那就这样吧,劫后余生,没死掉已经算命好了……
“快免礼,可有哪里疼?”
太子担忧地说。
放下手的时候,楚少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攥缰绳,两只手腕都在发抖,手指尖无比冰凉。
“臣妾没事,没有受伤……”
太子舒了一口气。
将弓放了下来,又问道,“楚才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小心跑的有点远了……”楚少娥说,“请殿下恕罪!都是臣妾挡了殿下的路……”
“一头野猪罢了。”太子说,“才人……吓到你了吧。是孤方才追猎时急躁了,没将它一箭毙命,才放它冲了出去。还好有惊无险。”
“才人竟会骑马?”
太子看了她一眼,白马绕着枣红马转了半圈。
楚少娥只觉得口齿发干,抓着缰绳的指尖失去了全部温度,太子问什么,她就讷讷地开口回答什么。
“会一点……”
“是刚学的?”
“当初在家乡时学的……”
“骑得倒稳,临危不乱,若是旁人早就要被吓得跳下马去了。才人是怎么学的?”
太子殿下……
已经快要被吓死了,您到底哪里看出来的临危不乱。
“自己学的……”楚少娥说。
太子惊讶道:“竟是自学。”
“臣妾马术不精,差点撞上殿下,”楚少娥惊魂未定地说,“要是撞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臣妾有罪……”
要是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太上皇肯定能一口将她生吞了。
“无碍。”太子说,“孤将马拉住了。”
“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楚少娥诚恳道。
太子露出了一点笑意,目光炯炯,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
他仍然望着楚少娥。
“孤箭囊尽了,这猎场外围未必一直安全。正好回营换箭,顺路送楚才人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