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讲武,选了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微风飒爽,十分清凉。
后宫嫔妃凡是有孕在身,或刚生产后还在修养的,长卧病榻,以及不喜活动的,这次都没有来。
两日前,皇帝率百官来到上林苑行宫。
楚少娥被塞进了随驾名单。随驾的还有皇后、盛贵妃,凌德妃以及郑端妃,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以及刚入宫的另两位刘美人和胡美人。
上林苑在京城南。
行宫是全新的,似乎这两年才搭建完毕。
同来的还有许多京城命妇、贵女。仪仗队格外壮观,皇帝的轿辇在最前面,几乎看不到,第二日又朝见使臣,讲武、宴请,皇后则主持后宫诸多事务,开始布置第三日为女眷、命妇、皇子公主们准备的观猎台。
楚少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典礼。
她位份太低,陛下又节省开支,节庆宫宴一切从简,只宴皇子公主和高位妃嫔,她自然不会被召。
这几日,皇后一直在见高门命妇,基本上没有闲下来过。
上一刻还在和兵部侍郎的夫人说话,下一刻又要见林首辅的夫人、安国公的女儿。
安国公姓许。
楚少娥之前就见过这位安国公之女,就在采选的名单上。是最后一轮,入殿御前阅选,那十几人其中的一位。
那时秀女们都在说,许姑娘入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不知怎的,最后竟然放归出宫,没有留牌子。现在似乎嫁给了一位公侯伯家的嫡子,将来也是荣华富贵。
据说太上皇也从燕山宫移驾上林苑。只不过楚少娥没有机会见到。
第三日秋猎。
楚少娥已经摸清楚了站在哪里人最少。
她带着碧桃往后稍了稍,找了一处荫凉的角落。
碧桃又有些坐不住了。
眼瞧着刘美人拉着胡美人,正被一位诰命夫人留下来说话,碧桃看了又看,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到她们究竟在说什么,碧桃只好把目光收回来。
“你在看什么?”楚少娥说。
“才人,您终于问了……”碧桃说,“那位是礼部尚书的夫人柳氏,岳嫔之母。”
她将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耳语,楚少娥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到。
“礼部尚书,是那位岳常德岳大人吗?”
碧桃露出了一副老天开眼的表情。
“是啊,您瞧岳嫔去年多受陛下宠幸,刚进宫六个月就有了身孕。听闻岳大人曾经还当过陛下的御前侍讲,陛下也得尊称一句先生,如今成了一家人,岳嫔今年又生下了皇女……恐怕是要晋妃了。”
楚少娥吃惊道:“你整日都在东配殿,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您睡觉的时间太多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也是……
后宫里根本没有秘密。
“岳大人现在是朝廷重臣,前朝礼崩乐坏,民不聊生七十年,”她停顿了一下,“那……太上皇以文治国,以礼安国,如此想来,礼部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才人,您总算想明白了!”
碧桃继续耳语道,“陛下最初总是往她宫里去,想来那时是得宠的。岳嫔有孕之后,陛下便不去了,最近去了刘美人宫里……也就是这两天,岳嫔、刘美人和刚刚有孕的宋嫔,她们闹了好大不愉快。刘美人从巴蜀来,是个火辣的性子。而岳嫔更不是省油的灯,连带着所有同入宫的才人娘娘们都一起挤兑了。您还记得吗,上次碰面,岳嫔在您问安之后直接就走了,竟看都没看一眼。”
楚少娥侧过头,回忆了一下。
“是吗?”
不是,这乱七八糟的。这都是谁跟谁……到底怎么了?
“她们在干嘛……”楚少娥问道。
碧桃说:“是为了陛下的宠幸……才人,这都九月份了,陛下一整年才来了您这里两次。您怎么不上心呀。”
她说完,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
楚少娥挑的这个地方,周围都是空的,除了草地还是草地,只有太监宫女在远处忙忙碌碌。
“碧桃,你慢些给我说,她们究竟是怎么了?”
“这么跟您说吧,后宫争来争去,都是为了圣宠。岳嫔得了圣宠,又失去了,所以在闹呢,这么一来二去,陛下知道她心里难过,说不准就回去了。”
“为何为了圣宠?”楚少娥问。
入宫的时候,教宫仪的嬷嬷告诉她,后宫妃嫔侍奉皇帝,是为绵延皇嗣,皇帝临幸后宫,是履行责任。
碧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才人……”
“没准岳嫔她也很喜欢陛下呢。陛下……”她脸颊发热,移开目光说:“陛下英姿神武,世人皆敬仰……岳嫔又是尚书嫡女,见到陛下的机会也更多一些。”
虽说碧桃不是外人……
但楚少娥如今还是觉得,谈起敬仰陛下这件事有些难开口。不过碧桃做她的贴身宫女,已经将近两年了,初来时,碧桃还不怎么和她说话,现在却能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话。
这后宫果然没什么秘密。
“而且我们今天也是来见陛下的啊。”楚少娥说道,“等朝会结束,陛下就来上林苑猎场了。”
碧桃哽住了。
良久之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才人,喜爱和敬仰不是一回事,奴婢小时候在东宫洒扫当值……如今都十三年了,咱们这位陛下宠哪位娘娘,往往一眼便看得出来……”
“……啊?”
楚少娥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何意?”
“总之……就是有些许不同。”
楚少娥来了兴致,抬起眼睛看去。
她以前不知道碧桃是从哪里调来的,只知道是宫中人手调动,碧桃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她拿手挡在口边,小声问道:
“碧桃,你那时在东宫当值——那你是不是见过陛下还是皇太子时的模样啊,就是陛下挂帅出征那几年,算起来已有十四年了,你既在东宫当值,一定是见过了。陛下从来便是如此吗,有何变化?”
碧桃似乎憋了一肚子话。
“才人真想听吗?”
楚少娥缓缓点头。
“奴婢刚来东宫的时候,东宫孙才人刚刚过世。当时听闻皇太子……也就是陛下,和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十分的情投意合。可是陛下第一次北伐,凯旋还师,似乎又喜欢上了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林淑妃?”
“对呀,在京中好好待了不过一年,太上皇就再次下诏,让陛下即刻出征。”
“陛下第二次从陇右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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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这次陛下去了足足四年,回来的时候受了重伤,齐人的钩镰枪直接刺到心口,要不是偏了一寸……陛下在京中养了一年半载才伤势大好。那两年,陛下似乎格外喜欢顺妃娘娘和张才人。”
“张才人……?”
“她入东宫时身子就不大好,太医使了好些法子都没留住,后一年就病逝了,也是可怜……陛下最后一次出征,虽说只用了一年,但却没见上最后一面,回来后,顺妃娘娘那边,竟然也不怎么去了……顺妃娘娘小产了三次,宫内一直冷冷清清的。”
碧桃还在往下说。
“……也就是在太上皇禅位之前的那段时间,最受宠的是贤妃娘娘,可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贤妃娘娘却也淡了下来。”
楚少娥听了半天,没抓住终点。
“所以……陛下喜欢了好多人?”
“是啊,才人,”碧桃说,“奴婢不敢揣测圣意,但是恩宠难料,才人是有得宠机会的,您也得想想办法,留住圣恩才行啊。”
“难道说是……”楚少娥困惑道,“……是才子佳人的那种……喜欢?”
“才人,陛下是陛下。”碧桃说。“陛下的宠幸叫龙恩。”
“那是夫妻的……”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
“楚才人——”
碧桃慌张地闭上嘴,往旁边一退,站在楚少娥旁边。
“见过刘美人,胡美人。”楚少娥行礼道。
碧桃瞥了楚少娥一眼。
是刘、胡两位美人,这她们已经和岳母聊完了,可能从远处看到楚少娥独自站在阴影里,旁边只跟了个贴身宫女,就往她的这个方向走来。
两人走到近前回了礼。
“想不到你也在这,”刘氏说,“倒是意外,平时很少见你,除了给皇后娘娘请安,抓你都抓不到。”
“我吗……”楚少娥说。
刘氏显然是带着一肚子火过来的。
“楚才人——你也别管岳氏,她成天都一副清高的样子。就是仗着自己家里势大,柳老夫人说她以前在家里就这样,还请我们别介怀,多走动走动,姐妹之间相处的好一些。让我去我还不去呢。”
“刘美人……”旁边的胡美人小声说,“这话可莫要让老夫人听了去。”
“怕她做什么。我们家也不怕他们,我爹堂堂靖川侯,难道还能像六部文官一样被她岳嫔革职了不成?”
这刘氏像颗辣椒一样,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好姐姐,我求求你……”
胡美人则弱柳扶风的,整个身板像是一条随风摇曳的丝带,风来了直接能给刮走。她手里拿着一张帕子,脸色发白,两弯柳叶眉轻轻蹙着,一副担忧的模样。
“胡姐姐可是来的路上冻着了?”楚少娥打圆场道。
“有些……”
胡美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虽然今天天晴,但秋风也有些发寒。”
“当初真该在宫里留下的。我也不曾想到,我这身体竟然这么不争气,江淮入冬了才会这么冷。”
“禀明皇后娘娘,送你回行宫吧。”刘氏说。
“马上巳时了,或许再等一等……”
“你就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