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59.蓝焰
    “许愿——林玄章、吴怀山,立刻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陆珩自己都没想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丹田是空的,两条手臂都没有知觉,五脏六腑里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之后的空旷回响。他站在断崖边,残破的外袍被夜风掀起来贴在小腿上,右掌心的灰色纹路在月光下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按了一粒烧红的炭。

    林玄章的紫色气旋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尺。

    然后气旋停了。

    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团被人从内部掐断了所有运转关节的机括。气旋核心处那枚黑点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膨胀了一下,又收缩了一下,像心脏在胸腔里做的最后一次搏动。

    林玄章的手僵住了。

    他的右手从指尖开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整窝被惊扰的蚁群顺着血管往上游。那东西从指节到腕骨、从腕骨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膀,只用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全身的皮肤表面同时浮起无数细小的凸起,每一个凸起下面都有一根极细的紫黑色丝线在拼命往外钻。

    先钻出来的是他左臂断口处的蛊丝。那些原本已经缩回伤口里结成薄痂的紫黑色丝线猛地炸开,向四面八方弹射,然后在半空中齐齐转向,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拽回来的风筝线,一根一根扎进了林玄章自己的脖颈、耳后、太阳穴。

    林玄章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喉咙里涌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触手,从他的口腔、鼻腔、眼眶边缘同时往外挤,像一株被种在人体内部太久终于撑破了容器往外疯长的植物。那些触手从他脸上的每一个孔洞钻出来,紫黑色的,顶端带着细小的吸盘状结构,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他的眼珠被从眼眶里顶了出来,挂在面颊上晃了一下,然后被更多的触手覆盖住了。

    吴怀山在侧面三丈外发出一声闷哼。他手里的宽刃剑“当“地掉在地上,双手攥住了自己的喉咙。那些紫黑色的细丝从他指甲缝里钻出来,从他耳朵后面钻出来,从他后颈的衣领底下蔓延上来,像一张从他体内长出来、反过来将他包裹进去的网。

    四个筑基弟子在松林边缘站住了。他们看着林玄章和吴怀山,看着那些从两人体内涌出的紫黑色触手疯狂地增殖、蔓延、吞噬,然后四人几乎同时转身,往松林深处跑去。脚步慌乱,踩断枯枝的声音像一把散落的豆子在石板上滚跳。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林玄章和吴怀山的身体被从他们自己体内涌出的触手完全吞没。两个人形被包裹在紫黑色的茧状物中,茧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不断蠕动、交缠、分裂。那些触须在月光下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光,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在黑暗中闪烁。

    然后茧的表面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是从内部烧出来的。从触须的缝隙间透出来的蓝光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像有人用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整座堆满干柴的草垛。蓝色的火焰无声地蔓延,覆盖了整团紫黑色的触须,火光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映在松林边缘残存的几棵矮松树干上,把树皮上的纹路照得像一道道蓝色的河网。

    火焰烧得很快。几息之间,那团紫黑色的茧就从中央开始塌陷、收缩、灰化。焦黑的碎屑被夜风卷起来,像被烧透了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飘散。茧的中央露出一粒黄豆大的金色圆珠——金丹。蓝焰缠上了那颗金丹,在它表面跳了两下,金珠从内部裂开一道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整个碎裂开来,碎屑在半空中被蓝焰一口吞尽,连渣都没剩。

    从触须破体而出的第一刻到金丹灰化的最后一刻,前后不到十息。

    断崖边安静了。松林里那些筑基弟子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月光照在被蓝焰烧过的地面上——那里留着两团焦黑的灰迹,形状大致能辨认出人形。风一吹,灰迹的边缘碎成粉末散开,轮廓模糊了一分。

    陆珩站在崖边,看着那两团灰烬,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恨。不是放下了。是太满了反而倒不出来。他看着林玄章站过的地方,脑子里浮现的是苍梧覆灭那夜商曲让他跑的眼神。他看着吴怀山站过的地方,脑子里浮现的是苍梧夜宴时那些被种蛊后发疯屠戮同门的苍梧弟子的脸。

    他站了很久。久到丹田深处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慢慢从里向外蔓延开来,像一口枯井的水彻底干了之后井壁开始裂缝。久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发抖——左臂是冷的,冷到颤抖;右臂是热的,热到颤抖,掌心的灰色纹路滚烫,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腕骨。

    代价。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那道从指根延伸到腕骨的灰色纹路此刻亮着暗沉沉的光,像烧透了的碳棒余烬在熄灭前最后的呼吸。他有一种直觉——如果现在摸一下自己的右手腕骨,会发现骨头上多了一道裂缝。经脉断了之后骨头也会跟着裂,这条手臂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来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筑基弟子的——那些人已经跑远了。脚步声从松林里来,频率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像一个人在夜路上散步。随后是说话声,隔着几十丈远,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你们往那边跑……我看看……“

    离姝。

    陆珩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侧耳去听,松林里的脚步声停了,停在那两团灰烬旁边。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像一个人在俯身查看地上的痕迹。接着是离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问那几个筑基弟子什么。那几个人的回答隔着风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字句,但“紫黑色“、“蓝色火“、“金丹碎了“这几个词跟着夜风断断续续撞进陆珩耳朵里。

    离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朝崖边的方向移过来。

    陆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断崖。崖壁上横生着几棵矮松和藤蔓,月光照不到崖底,底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跳下去能不能活。但他知道自己留在上面一定活不了——卫铮走了,明微走了,清和走了,净闻走了,赵静虚走了。离姝带着至少四个筑基弟子在松林里。他的丹田是空的,两条手臂都废了,雷法放不出来,浮光掠隙在丹田空着的时候跑不出十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从崖边滚下去,磕在岩壁上弹跳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不远的下方。

    离姝从松林边缘走出来的时候,陆珩刚刚翻过崖边最后一棵矮松的树干。他的身体往下坠的那一瞬间,看见离姝的脸出现在崖顶的边缘——月光照着她的半张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细鳞一样的暗光。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惋惜,只有一种确定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

    崖壁上的松枝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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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后背和双腿。他下坠的过程很短,又很长。短到呼吸都没来得及换一次,长到他在半空中想起了自己在三清观后山石室里参悟返照图时那些形状各异的脸。长到他在黑暗中想了一遍拘魂幡里那三个魂魄,想了一遍明微替他把东西收在藏经阁第三层西边第三个柜格里,想了一遍卫铮最后那句话“若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就来江北城找我“。

    然后他落进了水里。

    崖底是一条暗河。水冷得像针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他被冲击力带着沉下去,四肢僵硬无力,像一截被人随手丢进水里的枯木。暗流托着他的身体往下游冲了一段,他的脊背撞上一块水下的礁石,疼痛从后背炸开,他呛了一口水,又呛了第二口。肺里灌进水的瞬间他挣扎了一下,那条还留着一点知觉的右臂在水中胡乱划动,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像是岸边的碎石和淤泥。

    他用右肘撑着往上顶,头露出水面的一瞬间,风灌进耳朵里,他听见暗河在两壁之间流淌的低沉回声,像地底某处有人在反复翻阅一册极厚的书。

    他趴在岸边干呕了很长时间。呕出来的东西只有水。肺里火烧一样地疼,喉咙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右臂撑在碎石上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左臂垂在水里完全使不上力,被暗河的水流来回推着晃荡。

    最后他把整个人从水里拖上了岸。用右肘、右膝盖、下巴,一点一点蹭上来的。碎石划破了他的额头和下颌,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热——血液从伤口流出来的时候比水温热多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暗河边的碎石滩上,看着头顶。崖壁在这里收窄成一道裂缝,能看见的天空只有窄窄一条,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极高处垂到他的胸口。

    右手掌心的灰色纹路还在发热。不那么烫了,只是一阵阵温热地从骨头里往外渗。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条纹路比之前粗了一些,从指根延伸到腕骨末端之后没有停,继续往小臂的方向爬了一小截,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在汛期里被水重新冲刷过后扩张了河床。

    丹田里空得让他想吐。他闭上眼,把右手搁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很慢。但还在跳。

    崖顶的方向远远传来离姝的声音。隔着几十丈的高度和崖壁的折射,那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说话声。陆珩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说了好一会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然后脚步声远了,松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暗河的流水声。

    陆珩躺在碎石滩上,月光照着他的脸。他想做点什么——坐起来、爬几步、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但身体每个部位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不动。再动哪里都要散架了。

    他放弃了。

    闭上眼,听着暗河水声在耳边淌过去。那些水的流速很缓,像一匹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在他意识边缘来回摩挲。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水声往下拽,像有人在他脚踝上拴了一根极轻的绳子,不紧不慢地往下拉。

    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离姝在崖顶那句被夜风模糊了大半的话里唯一飘进他耳朵的几个字:

    “……去信……七顶尖……灵修剑派……“

    然后暗河的水声吞没了一切。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