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大陆上的修仙界版图几乎被各门派瓜分殆尽,但凡事总有例外。三个上古大能散修,不依靠任何门派修成元婴之后,各自在要道上立了一座城——江北城在北,浮玉关在东,青冥渡在南。三城分守三向要道,往来行商、散修、各派弟子过境歇脚,都在城中受中立规矩庇护。唯独西方未设城池,因为西方属金,主杀伐,大能们立城之初便有过默契——能少一座城,就少一座城。
此时江北城南街一处偏僻客栈的二楼客房内,卫铮正睡得人事不省。他趴在桌上,脸压着自己那条空钱袋,口水在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肋骨还没好透,侧卧不舒服,趴着又压胸腔,他在睡梦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好不容易换了个勉强能喘匀气的姿势。
房梁上响起一声闷哼。
声音极轻,像有人隔着三层棉被咳嗽,但卫铮的耳朵动了动,整个人从桌面上弹起来——动作太快,肋骨那儿“咔“地响了一声,他龇着牙扶着桌沿坐直。
“老头,“他朝房梁翻了个白眼,“你又没修成元婴,老用传音入密的法术,装什么阴神出窍啊。“
房梁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迈的声音从虚空中渗出来,像干透了的树皮被人揉碎了撒进风里:“咳咳……你别管。我说你跑得挺及时啊。不是那种绝境下,你估计是看不到他施展那种手段的。“
卫铮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空钱袋从桌上拎起来抖了抖,里面什么都没有,叮当一声都没响。
“什么手段?“
“林玄章和吴怀山死了。“
卫铮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死的?“
老迈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干巴巴地往外吐:“全身孔洞钻出紫黑色触手,把自己吃干净了,然后触手着了蓝火,金丹烧成灰。前后不到十息。四个灵修筑基弟子亲眼看着的,一个都没敢上前。“
卫铮把空钱袋扔回桌上,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铜钱磨出来的薄茧还在,但他想起在断崖上最后那一刻,陆珩站在他面前时的神情。
“怎么做到的?“
“我看不出。“老迈的声音说,“事后我算了一卦,但卦象繁复辨不出来,生死后面还有变数。“
卫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江北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南街夜市收摊后残留的油烟气。他手搭在窗沿上,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木框。
“你用不着再起卦,我都算过了。“老迈的声音在他身后渗出来,“今天来找你有别的事。“
“什么事?“
“抓紧回来。对上林玄章一个人的时候,你用了一回人盘术就恢复不过来了,还敢在外面晃。“
卫铮没回头。“回来做什么?“
“等你真的把四盘拨动做到像明微那个小道士说得那样,再出来。最近不太平——“老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灵修剑派要在顶尖门派的座位里加一个座次,各方态度都暧昧。你还是好好在门中待着吧。“
卫铮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可我还要等一个人。他如果从崖底出来,找不到我——“
“哎呀,“老迈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在客栈里留张留声符不就得了?挂在柜上,等他来寻你时,给他。再说,你的奇门术回门中得老夫指点,他在哪里,还不是在你一掌之间的事?“
卫铮撇了撇嘴角。他把窗扇合上,转过身来,月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知道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符,用手指蘸着杯底剩下的冷茶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符纹。画完之后对着符纸吹了口气,符纸边缘卷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他把符折好,起身推门出去,下了楼梯,在柜台上跟值夜的伙计交代了两句,把留声符挂在柜台内侧的木钩上。
然后他出了客栈的门。月光照在江北城的青石板路面上,两旁的铺子都已经上板,只有街角一盏长明灯还亮着,灯影把他一个人拉得很长。他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背影被夜色慢慢吞了进去。
崖底。
陆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骨头、肌肉、皮肤,每一个能感知疼痛的部位都在发出持续的低鸣。后背被暗河礁石撞过的地方尤其严重,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肋骨和肌肉之间有一块淤肿在压迫肺叶。他趴着醒来的,脸埋在一堆湿漉漉的碎石里,鼻尖抵着一颗圆润的鹅卵石,冰凉。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头顶是一线窄窄的天空,黑的,缀满了星星。月光已经从崖顶移走了,只剩下星光照着裂隙中那一线夜空,密密麻麻的星子在极远处闪着冷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两个时辰,可能好几个晚上。寒湿从碎石底下渗上来裹着他的后背,他打了个寒颤。
他试着掐了一个火诀。
右手指尖动了动,丹田里空着的——他忘了。但指尖触到那股熟悉的虚空感之后,他本能地开始吸气、引气。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意念,一种温热的、像刚烧开的水放凉了一会儿的温度顺着经脉流上来,沿着他右臂的内侧向上爬。
手指尖亮了一下。一颗黄豆大的火苗跳了出来,在夜风里颤了颤,没灭。
陆珩盯着那颗火苗。
经脉通了。
他愣住了。左手?他的左臂从腕骨到指尖还是凉的,但他试着运转灵气走小周天——丹田里的气沿着督脉上行,经过命门、夹脊、玉枕,从头顶百会穴过任脉下行,经过膻中、气海,回到丹田。路径完整流畅,没有阻塞,没有泄漏。
他伸出左手。指尖也亮了一下。第二颗火苗跳出来,和右手的火苗并在一起,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两条手臂的经脉都通了。
他坐在碎石滩上,两只手各托着一颗黄豆大的火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右手掌心的灰色纹路还在,从指根延伸到腕骨,又往小臂的方向爬了一小截,像一条暗色的河床刻在皮肉底下。但他运转灵气的时候,那条纹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像一条原本干涸的河道被水重新灌满了之后,河床在承受第一次冲刷的那种灼痛。
他让灵气走了一个伪大周天。
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经双手三阴经到指尖,再沿三阳经回走肩背,过督脉下行归入丹田。整个过程顺畅得让他后颈发麻——左臂那条毁了两年的断脉,此刻像被人重新接上了一根管道,气从里面流过的时候只感到一种热热的刺痛,像烫水冲过结冰的旧管子,把冰层融化了,管子本身还在承受热胀的疼痛。
他收功。灵气回流丹田的那一刻,经脉里的灼痛感慢慢消退下去了,变成了隐隐的温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火光映着掌心那道灰色的纹路。
“代价就这样?“他对着火苗自言自语。
他把火诀散了,又重新掐了一次。指尖亮起第三颗火苗——这是第四遍试了,他想看看经脉通了之后火诀的威力是不是也恢复了。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五贼观去“看“火诀展开时天地宝库的裂缝在哪里——那个他曾经能从阴符经里看见的、五行法术与天地本源之间连接的缝隙。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苗就是火苗。灵气从指尖出来,与空气中的火性结合,生出一团光热。他能“看“到灵气流动的路径、火性聚合的过程、空气里微小的火性粒子的运动。但他看不到那条裂缝了。那种曾经在他意识中清晰可见的、法术展开时天地本源向他敞开一道窄门的感受,没有了。
陆珩盯着指尖的火苗看了很久。
他把火诀散了,换了个水诀。指尖凝出一滴水珠,在星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他去看——看水诀展开时水性与灵气的结合点,看灵气引动天地本源的那一瞬——他看到了灵气与水性的交互过程,看到了水珠凝结的每一个细节。但他看不到那道缝隙了。那道他曾经能望进去的、天地在回应法术时短暂打开的缝隙,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合拢了,门缝都看不见了。
他收功。坐在碎石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两团灰烬一样的自己。
五贼观没了。
那个他能从阴符经里参悟到的、看清所有术法破绽的、理解五行法术本源联结的能力,在经脉恢复的同时被抽走了。像一条河改道了——旧河道里的水重新灌满了,但原先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他能“看见“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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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和地脉,全都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到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在心里试着运转返照图。
心魔来得好快。
商曲的脸从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浮现出来,比在石室里更清晰——他穿着苍梧旧灰袍,背负着所有在聚灵阵里给他使用的资源,面容平静,但嘴唇在动。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陆珩的耳朵里:
“拘魂幡在三清观。你把我们三个的魂魄留在那里,什么时候去取?“
陆珩的喉咙紧了紧。
商曲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更近了,眼角有细纹,下巴上有一道旧日留下的浅疤。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他生前从未有过的锋利:
“你找到复活我们的方法了吗?离姝说可以借胎还魂,你为什么不答应她?你怕什么?怕阴符经落到巫蛊宗手里?还是怕你自己做不到?“
陆珩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咽喉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商曲又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脸了,眉心的那道竖纹在火光里泛着暗影:
“我是你什么人?是你师父。沈渡和柳惜微是你什么人?是你师兄师姐。我们的命换你一条命从苍梧逃出来,你现在把我们的魂魄寄存在三清观的柜格里,然后呢?等什么?等你死了之后被三清阁当垃圾一样清扫出去?“
陆珩猛地攥紧了拳头。右掌心的灰色纹路烫了一下,热痛从掌心顺着经脉往上窜,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沿着手臂内侧往上钻。那股热痛冲过肘弯、肩膀、颈侧,最后灌进他颅腔里——他眼前一黑,商曲的脸被暗影吞没了,心魔的幻象像退潮一样哗地缩回了黑暗深处。
他喘着气坐在碎石滩上,右臂整条发烫,掌心的灰色纹路亮着暗沉的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下面。
他抬起右手看着它。那道纹路比刚才又粗了一点点——它还在长,像一条活着的裂缝在缓慢扩张它的河床。每使用一次返照图,或者说每被心魔攻击一次,这条纹路就往手臂深处延伸一点。
陆珩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苗自己灭了,星光重新铺满了他面前的碎石滩和暗河水面。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在抖。后背的淤伤在站直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刺痛,他咬了一下舌头内侧,用痛感压过去。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碎石,在暗河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头跳了三下,沉进下游的黑暗里。
他抬头看头顶那一线星空。崖壁在这一段收得更窄了,但顺着暗河往下游的方向,他看见裂隙在逐渐变宽,星空从一线变成了一条手掌宽的银色带子。
下游能出去。
他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下游走。右脚的鞋底已经磨穿了,碎石硌着脚掌,每一步都疼。左手仍然不太听使唤——经脉是通了,但肌肉太久没有用过真气滋养,需要几天才能恢复活动。他把左手揣在怀里,用右臂撑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暗河在他左侧哗哗地流。头顶的星空从一线变成两指宽、三指宽、一掌宽。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潮湿气味——他闻到了地表植被的呼吸。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崖壁终于彻底张开了。暗河在此处汇入一条浅溪,两岸长着齐膝的野草,远处是连绵的低矮丘陵,月光照亮了一片荒芜的田野,田埂上立着半截坍塌的土墙。
陆珩从溪水里走上岸,在草坡上坐下来。他把磨穿的鞋脱掉看了看脚底——全是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碎石粉末粘在一起形成一层硬壳。他把鞋重新穿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干粮袋,打开看了两眼。干粮还在,被水泡过又阴干了,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干硬的麦饼渣在牙齿间磨蹭,咽下去的时候划过食道像吞了一把碎砂。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远方。丘陵的轮廓在星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微光,连绵起伏的弧线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缓慢呼吸。东北方向——他辨认了一下方位——有一条浅浅的光带横亘在天际线上,不像月光,也不像星光,更像是一座大城夜间不熄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映出的光晕。
他不断靠近光晕,却发觉光晕与他的位置不远不近,而身侧的峡谷,却似乎在不断循环。
陆珩不管,把手揣进怀里,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