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19. 把柄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珩把日子过成了一条固定的路线。天亮之前去聚灵阵运功、巡查,然后去灵田帮赵大年干活,干完活赶回炼丹堂看柳惜微处理药材,傍晚再去一趟灵田,回来把白天收集的边角料按柳惜微教的焙法处理,晾在窗台上。那些草多半是虫蛀过的聚气草和叶片残缺的通脉草,还有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细茎植物,切开来有一股清苦的涩味。他把每一样都记下来——什么颜色、什么气味、焙过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在慢慢变多。以前看草药只觉得是一把绿叶子,现在能分辨出叶脉走向和断口的颜色,能在焙过之后闻出气味的变化。柳惜微偶尔给他一卷抄着药性说明的旧纸,纸边墨迹有些发灰,有些已经晕开了,他拿回东三院逐字看,看完了整整齐齐叠好收进矮柜。

    赵大年那边的边角料确实不少。每次收完一茬,分拣之后筛出来的品相不好的草大约能装小半筐。陆珩每天去拿一些回来,按照柳惜微教的方法焙制,晾在窗台上。那些草不贵重,品质也不好,但攒到第十天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一小包处理好的粗粉。他把粗粉装进一只旧布袋里拿去给柳惜微看。柳惜微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回布袋里。

    “可以。”她说,“这批草品相差,但处理得还算干净,药性保留了大半。开炉练手的话够用了。”她偏头看了陆珩一眼,“你练了小半个月,手稳了。”

    陆珩把布袋搁在案上,退后半步让开位置。柳惜微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陶小炉搁在案面中央,炉膛里填了炭,用火折子引燃,等火苗稳定之后把一只小陶罐架在炉口上。她又把布袋里那包粗粉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用一根木匙慢慢搅匀,加少许清水调成糊状,用竹刀刮进陶罐里盖上盖子。炉火不大,蓝色的焰心细细地烧着罐底。柳惜微隔一会儿偏头看一次火,偶尔拿一根铁钎拨一下炭。炉膛里的炭火映在她的侧脸上,陆珩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看得认真。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股极淡的药草气味从陶罐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那股气味比干草的焦苦淡得多,带一点温润的、近乎米粥的微甜。柳惜微掀开盖子看了看,用竹刀轻轻拨了一下罐底的糊状物,合上盖子又等了一会儿。

    开炉的时候,罐底凝着七八粒深褐色的药丸,每一粒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陆珩凑近了看,药丸表面粗糙,颜色不均匀,有几粒边缘微微发焦。柳惜微把它们夹出来放在一片干净的粗纸上晾着,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捻了一粒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品相一般,火候有些偏差,但能用。一品聚气丹,比灵宝堂换的那批差一些,但对你来说够用。”她把那粒药丸放回纸上,“你试试看。”

    陆珩捻起一粒含进嘴里咽下去。那股温热从腹底涌起来,比灵宝堂换的丹药要弱一些,像一碗被兑了水的汤,滋味还在但淡了。他闭眼运功走了一趟小周天,睁开眼:“药性弱了大约两成。但确实有用。”

    柳惜微把那几粒药丸分成三份,用三小片粗纸包好。“弱两成也是药。你拿一份,我留一份,剩下一份给灵田那边那个人。”她把其中一包推过来,“这次算成了。下次你拿来的草如果品质更稳定一些,药性还能往上提一提。”

    陆珩把那包药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出炼丹堂。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影子从脚下一直拉到广场边缘。他往灵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包温热的纸包。纸包贴着胸口,带着刚出炉的余温,隔着粗布渗进皮肤里。他改了个方向往聚灵阵走去。

    在聚灵阵旁坐定之后,他把那包新炼的丹药打开,捻了一粒含进嘴里,闭眼运功走小周天。药效确实比灵宝堂换的丹药弱一些,但那团气走完小周天之后没有散,稳稳地停在丹田里,像一条被反复搓过的细线,多了一层韧劲。他心里有了底——灵田的边角料是源源不断的,每一茬收完都有;炼丹堂的炉子随时可以开火,柳惜微也愿意炼。他现在只缺时间,而时间对他来说还不算太紧缺。

    他睁开眼,坐在聚灵阵的微光里,把那包粗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丹田里那团气还在缓缓转着,能存住,能养,能一点点往上堆。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山谷漫过来,把广场的地面染成暖橘色,灵田方向的风穿过矮树林的梢顶,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焦草烧过之后的余味,吹过他站立的位置,又继续往山门的方向去了。

    陆珩用了将近三个月才跨过那道门槛。

    那三个月里他已经不数日子了。每天天不亮去聚灵阵运功,巡查完后去灵田帮赵大年翻土浇水,下午去炼丹堂看柳惜微处理药材,傍晚再去灵田收一回边角料,回来焙制晾干。几样事情轮流转,像一口磨盘,日复一日碾着同一道轨迹。

    变化发生在一个他记不清具体日期的清晨。那天他在聚灵阵旁做完晨课,像往常一样把气推完小周天后收回来——以往收回来的那团气总比推出去时薄一层,像从河滩上走回岸边的脚印,被潮水冲掉了一半。但那天他收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那团气停在丹田里的厚度和推出去之前差不多。他睁开眼,又闭眼推了一圈,走完小周天再收回来——还是差不多。损耗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坐在聚灵阵的微光里,把那团气反复推了几遍,每一遍损耗都比以前少。最后一趟收回来的时候,那团气在丹田里稳住不动了。不是蜷着,也不是缩着,是稳稳地铺在丹田底层,像一洼水终于聚在了低处,不再往外渗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在东边升起来了。他穿过广场往灵田走,裤腿沾了露水,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凉丝丝的。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赵大年弯腰翻土,好一会儿没说话。赵大年直起身擦汗,看见他站着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陆珩说没什么,就是今天晨课做完觉得气好像稳住了。赵大年说那不是挺好的,又蹲下去继续翻他的土了。

    那天后来陆珩去了炼丹堂,照例把收集好的边角料粗粉拿给柳惜微看。柳惜微照例捻了一撮闻了闻,搁回布袋里。她抬头看了陆珩一眼:“你今天走路比平时轻。”陆珩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早上运功觉得顺了些。柳惜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炉了。那批草炼出来的丹药还是一品,和以前差不多。柳惜微把药丸夹出来晾在粗纸上,然后分成两份,一份装进一只小瓷瓶里递给陆珩:“你的。赵大年那边那份你自己送过去。”

    她收了自己那份——也收,但从来不使。陆珩来拿草、看炉、收丹、分药,渐渐成了习惯之后,柳惜微的份额就只是搁在架子上,有时候攒到四五瓶了也还是满的。陆珩有一次问过,她说这些一品丹药对她没有用,但她还是照例留一份,大概是习惯。后来她就不留了,直接让陆珩把成品全拿走,只说她需要练手的时候会叫他带新草来。她自己也从架子上取过那只小瓷瓶,倒出两粒看了看,又装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继续流着,像一条河从山腰淌到山脚,磨着石头,没有声响,只有水自己知道凉了几分又温了几分。

    那天傍晚陆珩从灵田出来,布袋里装着赵大年新挑的一批半干聚气草,沿着矮树林边缘的小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到山脊线后面去了,暮色把树影拉得很长。走到那排废弃石屋附近的时候,前面巷口闪出一个人影——刘三,背着光站在路中间,像一截被插进土里的木桩。陆珩脚步一顿,正想绕开他走侧面,身后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他回头,马六从矮树林那边走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一样走到了他退路的那一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这条窄路封死了。陆珩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布袋里的草叶被攥出轻微的碎裂声。

    “陆师弟,别慌。”马六开口,声音不急不慢的,“虎哥想见你,就在前面那间屋里。聊两句就放你走。”他朝旁边那间废弃石屋偏了偏下巴,“请吧。”

    陆珩站在原地没有动,看了一眼刘三,又看了一眼马六。刘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不会挪动的墙。陆珩把手里的布袋带子又攥紧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往那间石屋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窗纸只剩几片碎纸挂在窗框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周虎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嘴角挂着一点笑,像在等一个不会迟到的人。

    “陆执事,好久不见。”他说。

    陆珩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进去。“什么事?”

    周虎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在门槛内侧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灵田那边的草,你拿了不少吧。”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只是今天才挑开来说的事,“品相差的草也是宗门的草,私拿宗门资源——你觉得执法堂那边会怎么说?”

    陆珩攥着布袋的指节收紧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那些是边角料。堆着也是当柴烧。”

    “当柴烧也是宗门的柴。”周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划着一根火柴又立刻灭了,“我不会去执法堂。你要是真想让执法堂知道,我早就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陆珩面前,低了低头看着他,“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陆珩没有说话。

    “你手里那些丹药——灵田的草、炼丹堂的炉,都算你的。你炼出来的丹,分一半给我。每批出多少、什么时候出,你知道该怎么做。”周虎说,语速不快,“另外——你在西院当执事的时候,挡过我的路,让过我难堪。这事我一直记得。你现在当着我面,说一句‘以前是我做错了,以后不会了’,这就完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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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了顿,“两件事做完,灵田那边的事就翻过去了。没人会去执法堂,你继续拿你的草,我拿我的丹。互不干涉。”

    陆珩站在暮色里,风从破墙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马六,马六在几步外站着,双手插在袖子里,像在等什么可有可无的结果。周虎转回头来看着陆珩:“你不答应,那我就去执法堂。私拿宗门资源是什么后果你清楚,轻则罚贡献,重则逐出宗门。你自己掂量。”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周虎,开口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周虎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他侧开身,让出门口的路,像给一个已经谈完生意的人让道,姿态随意。陆珩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快,走出那排废弃石屋之后才松开了攥着布袋的手,指节上留下几道被布袋带子勒出来的深痕。

    他快步走回东三院,把布袋搁在桌上,没有坐下。他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门出去,往炼丹堂的方向走。

    柳惜微正在案前整理一批晾干的药材。陆珩进来,她没有抬头,听见他脚步不像是来送药的,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陆珩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周虎堵路、边角料的事被抓住、威胁执法堂、丹药分一半、低头认错。说的时候语气还算稳,但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发白。

    柳惜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案上那柄小刀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她站起来把药篓挪到墙角,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那截手腕照得发白。她偏头看了陆珩一眼,声音不大:“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珩愣了一下。“柳师姐——”

    “回去。”她说。

    陆珩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柳惜微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推门走出去,往炼器堂的方向去了。

    那晚马六最后离开石屋,沿着灵田外侧那条路往回走。走到那排矮树林边缘的时候,月光暗了一下,他以为是有云遮了月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什么都没有,月亮还亮堂堂地挂在天上,但面前的路已经暗了。一个宽厚的人影挡在了他前面。沈渡扛着一根铁棍,夜风从树林里穿出来,吹得他衣摆掀动。

    马六脑子嗡的一声,转头想跑,身后也站了一个人。柳惜微站在他退路的方向,月光下她看起来很瘦,袖子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她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风吹久了、纹丝不动的细竹子。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铁棍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刮响。他没有说别的话,就用铁棍指了一下马六的左腿膝盖弯,说了一句:“你跪一下。”

    那天夜里发生在矮树林边缘的事,没有人看见。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那条路的时候,只看见青砖地面上有几道新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过,砖缝里嵌着几缕灰褐色的碎布片,风吹了一上午就散了。

    周虎在住处躺了三天。他没有去告发任何人,也没有去执法堂。那三天里马六没有出过门,刘三也没有。第四天早晨周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还没完全褪下去,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水珠从鼻尖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往聚灵阵方向看。他低头把水瓢放回井沿上,转身回了屋里,门关上了。

    那天中午陆珩路过广场的时候碰见了沈渡。沈渡正蹲在炼器堂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见了陆珩,抬头说了一句:“灵田那边没事了。”

    陆珩在台阶前站住了。他看着沈渡,沈渡没有抬头,专心把瓜子壳一个一个剥开放进旁边一只破碗里。陆珩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从那只破碗里抓了几粒瓜子,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蹲着,把破碗里的瓜子分着嗑完了。陆珩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去的不止沈渡一个人。但没有人告诉他细节,他也没有问。

    隔天他在炼丹堂给柳惜微送药粉的时候,在门缝里看见她正在用小刀修一截竹管,削得很慢很仔细,手边放着一只小陶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陆珩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把药粉搁在门边的矮桌上就走了。

    又过了一天,他在灵田看见赵大年,两人蹲在田埂上松土,干活的时候没有说话。松完一小片地之后,赵大年忽然停下手里的锄头,也不抬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真够多的。”陆珩蹲在旁边继续拔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株草连根拔起来甩了甩根须上的泥,放进旁边的筐里。风从田埂上穿过去,把筐里那几株草叶吹得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