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宗主殿议事厅在东侧偏殿,推门进去之后,头顶横梁压得很低,日光从东西两排窄窗斜切进来,在地面上划出几道平行的亮痕。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面磨损得厉害,边角有几道深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磕过。案上摊着一幅旧地图,边角翻卷,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纸白。
掌门林玄章坐在案后,两手搭在案面上,拇指交叠着,指节微微泛白。他已经在这张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了。他对面两侧各坐一位长老,吴怀山坐在左边,穿一件深褐旧袍,须发半白,面色沉沉的,像一块被日头晒了很久的旧木料。他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半日,盏底留着一层干涸的茶渍。赵静虚坐在右边,穿青灰道袍,身形偏瘦,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像是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灵修剑派上个月又拿下了一家门派。”林玄章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离苍梧宗不到八百里了。”
“七个月。”吴怀山把茶盏往前推了一下,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掌门,这件事我们议了七个月了。七个月前我就在说,不能等。灵修剑派吞第一个门派的时候,我们觉得隔得远,没事。吞第二个的时候,我们还在观望。吞到第三个的时候,赵长老说‘事缓则圆’,又等了一个月。现在是第五个了。”
赵静虚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七个月前我们是什么情况?山门阵法刚修了一半,外门弟子的储备粮只够吃三个月,灵宝堂的丹药存量不到平时的一半。那时候你让我拍桌子说打,我怎么打?”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是不想打。是没有本钱打。现在呢?阵法修好了,粮囤满了,丹药也补上来大半了。但人家也打到家门口了。”
“阵法修好是因为我把灵田的产出调了三成去补阵法耗材。”吴怀山的声音终于提了起来,那只空茶盏被他搁回案面上时磕得比方才重了几分,“灵田那边的弟子不知道骂了我多少回。你赵长老在藏经阁坐得住,我在外面调东西调了七个月。七个月前如果放手一搏,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刚站稳脚跟的灵修剑派。现在面对的是已经吞了五家门派的灵修剑派。这就是你说的‘事缓则圆’带来的局面。”
赵静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茶杯底轻轻碰到桌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缓’的代价。但我问你一句——七个月前如果我们硬碰,你拿什么碰?你拿半座没修好的山门碰?拿外门弟子手里那几粒快见底的丹药碰?你吴长老是能打,你一个人能打几个?三个?五个?人家当时已经吞了两家门派了,上下加起来过百人,你冲进去杀一轮,杀完了呢?我们不还是得填更多的人进去。”他说到后来声音也提了半截,袖口那道旧疤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露了出来,被窗外的日光照了一下,又缩回袖子里去了。
“那就缩着?”吴怀山站了起来,袖子带翻了案角那只空茶盏,盏身滚了两圈撞上地图的卷边才停下来,“灵修剑派吞了五家之后,下一个就是苍梧。到时候人家打上门来,赵长老你还要‘事缓则圆’?你缓到哪里去?”
林玄章坐在案后没有动,也没有去扶那只翻倒的茶盏。他等两个人的声音都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商曲也折在外面了。七个筑基修士,一个都没回来。”他抬起眼,目光从吴怀山脸上移到赵静虚脸上,停在中间,“再派筑基就是送死。只能走金丹。”
赵静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那道旧疤在袖口边缘露了半截。“你要派长老去?”
“我去。”吴怀山说,“本来就是该我去的事情。你们在这议了七个月,我忍了七个月。我现在去一趟灵修剑派,亲自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底细。如果是虚张声势,我当场把他们掌门的脑袋摘回来。如果是真的,我至少把消息带回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什么境界、什么打算。”他声音不高,但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旧刀,你看着觉得刃口钝了,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你知道它还能砍。
林玄章在案后坐了很长一会儿。那只翻倒的茶盏还搁在地图边上,盏里的残茶把地图的一角洇湿了,墨迹的边缘正在慢慢化开,像一片深色的青苔正沿着纸面向外长。
“三天。”林玄章说,“三天之后你动身。这三天内你把灵田那边的分配调回来,收成归你。赵长老把藏经阁底层那几卷关于灵修剑派的旧档翻出来。我去一趟灵宝堂。”
吴怀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深褐旧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又过去了。赵静虚坐着没有立刻动,等吴怀山的脚步声从廊下远去了,他才把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杯端起来,举到嘴边又放下来。“掌门,七个月了,”他说,“这七个月我和他吵了不下十回。其实我们俩都知道,这仗迟早要打。”
林玄章没有接话。他把地图上那片被茶渍洇湿的角落拿指腹压了压,纸面已经软了,一碰就起皱。他没有再说什么,赵静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案底,转身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林玄章一个人。日光从窄窗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案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亮带边缘正搭在那片干了一半的茶渍上,像是要把那圈深色的边缘慢慢晒干。
陆珩没有参与那场议事。他是在两天后从外门告示栏上看到的结果——告示上只写了两行字:“吴长老即日离宗。宗门事务暂由赵长老摄理。”下面盖了掌门的印。他站在告示栏前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旁边有弟子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说“听说是去灵修剑派那边探底”,有人说“上次去的都没回来”,还有人说“金丹期不一样,金丹期至少能脱身”。陆珩没有插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沈渡的炼器堂。沈渡正蹲在一堆废铁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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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翻找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旁边案上端了一只木盘搁在长案上。盘里搁着几件零散的东西——一枚铁环、一根铜簪、一块薄铁片。“这些都是单手能用的。你试试看。”
陆珩拿起那枚铁环套在右手拇指上试了试,把灵气往环里引了一线——铁环微微发热,热了不到一息就凉了。他放下铁环,拿起铜簪,灵气往尖端送过去的时候簪尖亮了一瞬,像一粒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连一点余热都没有留下。他又拿起那块薄铁片,灵气送进去之后,铁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膜,薄得像一层水面上的油光,轻轻一动就散了,拢不住形也撑不起完整的防护。他放下铁片,摇了摇头。“都不合适。”
沈渡靠在案边,看着他一样一样放回去。“你经脉缺了一截,灵气从丹田出来之后走到右臂是通的,但走不到左臂去。大部分法器的设计都按完整经脉来——左右同气。你缺了一侧,输入的量就只有别人一半。所以这些法器在你手上发挥不出来,不是它们不好,是它们的纹路走的是双线。”
陆珩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那我再看看别的路子。”他站起来走出炼器堂,在广场边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藏经楼的方向走。
藏经楼在宗门西北角,是一栋三层旧楼,底层对所有弟子开放。陆珩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蹲在书架最里面的角落看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日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积了薄灰的纸面上。走到倒数第二排书架末端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翻到一卷薄薄的旧册,封面没有书名,翻开来看是手抄的《符箓初解》。字迹偏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但能看清楚内容。他蹲在书架前翻了几页。
符箓和法器不同。符箓本身储存灵气,使用者只需要渡入一点灵气激活符纸上的纹路,就能发挥功效。引气量不需要太多,关键在于灵气的“注入方式”——把灵气沿着符纹的走向均匀铺进去,而不是一股脑灌入。他翻到后面,看见几幅符纹的图样,旁边标注了“一品火符”“一品疾行符”“一品清心符”,每幅符纹下面画了一条灵气的注入路径——全部只有一条路径,从右手食指引入,沿着符纸边缘的纹路走一圈就完了。不需要双手结印,不需要左右灵气平衡。
他合上那卷册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管理窗口登记借阅,然后站在藏经楼门口的台阶上。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门前的石阶晒得微温。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册子,然后转身走回东三院。推开屋门后在榻边坐下,翻开那卷《符箓初解》,搁在膝盖上。窗外斜阳从窗纸渗进来,在书页上铺了一层暖橙色的光,那些符纹的线条被光照透了,墨色比先前深了一些。他伸出右手,把食指沿着那幅“一品火符”的纹路走了一遍,指腹离开纸面之后,书页上什么也没有留下,但他记住了那条路径的每一处分岔和每一个回折。